“这些坛子,是预备着腌酸黄瓜用的。”
何宇柱指了指那一排圆鼓鼓的阴影,“再有些日子,黄瓜就该贱卖了。
可咱这儿的冬天,您知道的,能把石头都冻裂。
坛子若一直搁在露天里,怕是熬不到开春。”
“成。”
蔡全无点头,“我这就去寻摸人手。”
何宇柱站起身,从怀里摸出个对折的信封,纸边已经有些软了。”您明日不是要去牛栏山么?带上这个。”
他把信封递过去,“早前我给那边一个叫徐金平的人家办过席面。
见着这信,他能帮您引路,哪家的酒厚道,他门儿清。”
蔡全无接过,揣进衣兜。”马车备妥了,天一亮就动身。
顺利的话,傍晚前能赶回来。”
他顿了顿,“酒拉回来,我顺道去王府井那头转转,瞧瞧哪家铺子的蒜肠和小肚味儿正。”
“钱还余下些。”
何宇柱又掏出些零碎票子,塞进蔡全无手里,“等黄瓜上市,您记得去趟菜市。
别的配料不急,我来置办。
二十坛腌下去,够卖上一整年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咱再去前头瞧瞧。”
两人穿过小院,进了还没挂匾的堂屋。
四下里空荡荡的,只摆着几张未上漆的方桌。
何宇柱环视一圈,目光停在南边那面光秃秃的墙上。
“表叔,”
他忽然开口,“您从前提过,光喝酒不点菜的主顾,只能站着喝,是这规矩吧?”
蔡全无“嗯”
了一声。
“眼下是新世道了,”
何宇柱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站着喝,瞧着不像那么回事。
可要是让这些主顾也上桌,那些点了菜、讲究体面的,心里头恐怕又不舒坦。”
他朝南墙抬了抬下巴,“您看这样行不:沿这面墙,钉一排一尺来宽的木板,底下配上长凳。
往后,单喝酒的,就请他们坐这儿。
既有了座儿,也和吃菜的席面隔开了。”
蔡全无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仿佛已经看见那排简易的座头。
他嘴角慢慢弯起来。”这法子好。”
他说,“来了都是客,坐下喝,总归是体面的。”
那三个陌生汉子方才的嗓门似乎还在巷子里飘着。
蔡全无想起他们临走前撂下的话——“鬼手神厨”
,这名号他听过,今日才算对上人。
可柱子自己只是摆摆手,把话头轻飘飘地拨开了,像拂开锅沿的一缕蒸汽。
“等咱们这儿开了张,”
何宇柱当时是这么说的,语气里听不出半点得意,“三位再来,报我何宇柱的名字,每人二两二锅头,我请。”
人家便笑,抱了抱拳,说早听说何师傅手艺绝,人也魁梧,今日见了果然不假。
都是朋友抬爱——柱子还是那句客气话,接着便提小酒馆开张,请他们一定赏光。
话说到这儿,也就散了。
蔡全无送客到门外,关上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把市井的嘈杂关在了外头。
转身时,他看见他那位高大的表侄又回到了坛子边上,像是那些陶土疙瘩里藏着什么亟待 ** 的谜题。
此刻,这谜题解开了。
地窖,腌菜,过冬的算计。
还有怀里那封将要去往牛栏山的信,王府井的风里会飘着哪种熟食的香气,南墙下将会安放的一排长凳。
所有琐碎的、具体的事,一件一件,从何宇柱嘴里平稳地吐出来,落在还未成形的酒馆里,像基石,一块一块,悄无声息地垒实了。
蔡全无没再多话。
他点点头,把该记下的都记下了。
天色向晚,院子里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盖住了那些圆滚滚的坛子,也盖住了即将动土挖掘的某一处地面。
木板要钉得高些,凳子也得跟着加高。
人坐上去,腿得能伸直,脚掌要稳稳踩住地面。
这样坐下起身都省力,而且位置比八仙桌那边高出几分,不会叫人觉着矮了一头。
“记下了。
我这就去寻木匠,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