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那个声音出现了,略低,带着办公事务特有的疏离:“我是崔中石。
您哪位?”
何宇柱压低了嗓子,语速很快:“有人托我传话。
东西在烧酒胡同二十七号院里,钥匙在枣树下。
请您尽快安排人去取。”
话音落下,听筒便扣回了支架上。
金属碰撞的脆响在狭小的亭子里格外清晰。
他推开玻璃门,街市喧嚣立刻涌了进来。
穿过酒楼门口时,油烟味和酒气混成一股暖烘烘的浊流。
他没有停留,径直往住处附近的菜市场走。
市场里弥漫着泥土、烂菜叶和鱼腥交织的气味。
地面湿漉漉的,踩上去有些黏脚。
他找到那个坐在藤椅里剔牙的管理员,说明来意。
对方抬起眼皮打量他,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袖口停了停,然后起身,示意跟上。
穿过堆满箩筐的窄道,尽头有间屋子。
管理员让他在门外等,自己掀开布帘进去了。
帘子掀动的瞬间,飘出一股甜腻的烟味,混着廉价脂粉香。
“黄爷,有个小子说想见您。”
“带进来吧。”
屋里光线昏暗。
炕上躺着个人,烟枪搁在嘴边,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他头枕在一个女人腿上,女人正不紧不慢地替他揉着肩膀。
何宇柱站在门口,能看见炕沿积着的一层薄灰。
“什么事?”
炕上的人没抬眼,声音从烟雾里飘出来,有些含糊。
“黄爷。”
何宇柱往前挪了半步,“我师父病了,大夫开的方子里缺一味新鲜的毛竹根做药引。
打听了一圈,都说这东西北平城里寻不着,得往南边去找。
都说您门路广,这才冒昧来求您。”
烟枪在炕沿磕了磕,灰烬簌簌落下。”我当是多大的事儿。”
黄爷终于转过脸,眼皮耷拉着,“南边的玩意儿……行吧,既然找上门了。
阿彪,你领他去见大山。”
叫阿彪的汉子应了声,撩开帘子示意何宇柱出来。
两人拐进隔壁屋子,里头堆着麻袋和木箱,空气里浮动着陈米和干货的气味。
一个蹲在地上捆扎麻绳的汉子抬起头。
“山哥,黄爷让带的。
这小子想弄点南边来的东西。”
叫大山的男人问他想找什么。
他搓了搓手指,说要些刚挖出来的毛竹根,一尺长短。
大山低头记下,又问数目。
他报出二十这个数字。
大山眼皮垂着算了片刻,抬起脸说,得三块大洋。
他从衣兜里摸出三枚银元,递过去。
大山收了钱,扯过一张黄纸写了几个字,叠好塞进他手里,嘱咐他收妥当,七天后凭这个来取东西。
他展开纸看了一眼,上面歪斜地写着“鲜毛竹根,二十,一尺长”
。
他把纸重新折好,放进内袋。
“山爷,”
他顿了顿,“若是想弄些活物,野地里跑的飞的,您这儿能有门路么?”
大山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那得看你要什么。
天上地下,水里游的,只要价钱合适,黄爷手里没有弄不来的。”
“蜜蜂,整一箱。
还有这个时节……狍子、梅花鹿、黄羊、竹鼠,这些也能有么?”
“蜜蜂好说,什么时候要都成。
那几样嘛,”
大山摸了摸下巴,“费点功夫,但不是不行。
真要的时候再言语。”
得了这话,他心里踏实了些。
离开菜市场后,他先拐去尚芝容那儿,照旧跟着师父练了一阵形意拳。
空气里飘着汗和旧木头的味道,拳头破开风的声音短促而沉。
一个钟头后,他告辞出来,回到吴宝田住处。
晚饭是简单的粥和咸菜,他吃完洗漱完毕,借口散步出了门。
胡同里夜色已浓,他寻了个堆杂物的角落,身影一闪便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