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五十二章 落幕(一)


    三万余叛僧,此刻尽数跪伏于冰凉坚硬的青石地面。

    月光与零星火把的光影在他们脸上交错,有的惨白如纸,有的涕泗横流,有的双目空洞地望着前方,

    那座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藏经阁飞檐,仿佛至今无法相信自己怎么会跪在这里。

    更有人浑身颤抖如筛糠,口中不断喃喃念诵着忏悔经文,声音低沉破碎被夜风一卷便散得无影无踪。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焦糊、汗臭,以及一股更隐秘却更令人窒息的——绝望。

    这曾是他们的家。

    这曾是他们每日清晨撞响铜钟、黄昏燃灯诵经的地方。

    这曾是他们第一次剃度时跪拜的阶梯,是他们习武受伤之后被师兄弟搀扶着走过的回廊。藏经阁里,

    还存放着他们亲手抄写的经卷,一笔一划,皆是虔诚。

    而现在,他们跪在这里,却是以叛徒的身份。

    “那边!再押五十人过来,广场东侧还能腾出位置!”明承的声音,从人群中传出,带着沙哑以及疲惫,

    却仍保持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他一身僧袍早已破烂,右臂绑着渗血的绷带,左脸一道从眉角斜贯至下颌的刀伤,

    因匆忙缝合而皮肉翻卷,看着狰狞可怖。

    但他浑然不觉,只是不断挥动还能动的右手,指挥着为数不多的寻路军弟子,将降僧们分区域关押。

    他身旁,明岳默然不语,只是不停地记录着什么。

    他左肩中了一箭,箭虽已拔除,但伤口仍有血丝渗出,将半边僧袍染成暗红。

    握笔的手有些发抖,但他写下的每一个字,依旧端正如刻石——那是多年抄经练就的本事。他正在,

    整理降僧名录,姓名、法号、入寺年份、所属堂口、被俘时状态……

    一笔一划,皆成罪证。

    而不远处,明清正与几名寻路军弟子合力将一具遗体抬上担架。

    那是一名净水寺的年轻弟子,看起来年龄不过十七八岁,面容稚嫩双目圆睁,凝固着死前那一刻的,

    错愕与不甘。

    他的胸膛被利器贯穿,血已流尽,伤口边缘泛着惨白。

    明清伸手,轻轻阖上他的眼皮,动作极轻极慢,仿佛怕惊醒一场本就无法挽回的梦。

    “记下了吗?”明清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

    “记了。”身后一名寻路军弟子低声道,嗓音哽咽,“法号……慧泉,入净水寺四年,戒律院弟子……

    是在第二道山门处战殁。”

    明清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又继续走向下一具遗体。

    明琰跪坐在藏经阁门前的石阶上,身旁则是堆着数十个药箱。他本是四人中最擅长医道者,此刻却,

    连站立的力气都已耗尽。

    他双手沾满血污,指甲缝里都嵌满了洗不净的暗红,膝盖处的僧袍已被磨破,露出皮开肉绽的伤处。

    他正在为一名寻路军弟子包扎断臂,动作轻柔而熟练,只是每绕一圈绷带,呼吸便沉一分。

    “师兄……”那弟子咬着牙,痛得满头冷汗,却硬是一声不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