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章 岁月


    这就是人间。吵吵闹闹,忙忙碌碌,斤斤计较,却也热气腾腾。他在山上活了三千多年,差点忘了这种感觉。

    在镇上待了三天,上官乃大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目的地,就顺着路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路是土路,坑坑洼洼,走起来有些费劲。但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两边的风景。

    田野一望无际,种着庄稼。玉米、高粱、大豆,绿油油一片。有人在田间劳作,弯着腰,挥着锄头。有人在路边歇息,抽着旱烟,看着远方。

    他走过去,那些人抬头看他一眼,又低头做自己的事。

    没人认识他。

    没人知道他是谁。

    他只是一个过路的老人。

    这种感觉很奇怪。在山上,他是太老祖,是所有人的祖宗,是那个活了三千年的人。每双眼睛看他的时候,都带着敬畏、好奇、崇拜。他习惯了那种目光。

    可在这里,没人认识他。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人,一个过路人。没人多看他一眼,没人跟他说话,没人问他问题。

    自由。

    前所未有的自由。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想一个人下山了。不是不想让凤九陪,是想体验这种感觉。做一回普通人,走一回普通的路,看一回普通的风景。

    走了半个月,来到一座小城。

    城不大,却很热闹。街上有耍把式的,有卖小吃的,有唱戏的。

    耍把式的正在表演,一个人翻跟头,一个人叠罗汉,一个人吞剑。围观的人一阵阵叫好,铜钱往场子里扔。

    卖小吃的摊子前冒着热气,油锅里滋滋作响。炸油条、炸糖糕、炸麻花,香味飘得老远。

    唱戏的搭了个台子,正在唱《白蛇传》。台下坐满了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仰着头看得入神。

    他在一个戏台前停下来,看了半晌。

    台上正演到断桥相会那一段。白素贞和许仙在桥上重逢,两人抱头痛哭。白素贞唱得凄婉,许仙唱得悔恨,台下有人跟着抹眼泪。

    上官乃大看着,忽然想起自己和凤九。

    他们也分别过,也重逢过。一次又一次。只是他们的故事,比这戏文长得多。三千年的等待,三千年的相守,三千年的悲欢离合。没有戏文唱得出来。

    戏演完了,人群散去。

    上官乃大还站在那里。

    一个老人走过来,在他身边停下。

    “好看吧?”

    上官乃大回过神,点点头。

    “好看。”

    老人笑了笑,递给他一支烟。

    上官乃大摆手:“不抽。”

    老人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吐出烟雾。

    “我小时候就爱看这出戏。看了六十多年,还是爱看。”

    上官乃大看着他。

    六十多年,对凡人来说,是一辈子了。

    “为什么爱看?”

    老人想了想,说:“因为等到了啊。”

    “什么?”

    “白素贞等了许仙那么多年,最后等到了。”老人说,“我就喜欢这个。等到了,就值了。”

    上官乃大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对。等到了,就值了。”

    老人看看他,忽然问:“你也在等人?”

    上官乃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等过了。”

    “等到了吗?”

    “等到了。”

    老人点点头,又吸了一口烟。

    “那就好。等到了就好。”

    两人站在戏台前,谁也没再说话。

    夕阳西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