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横扫,铁马踏尽百年污浊,无数盘踞江南、吸血害民的士绅望族轰然崩塌,累积数代的土地兼并毒瘤被一刀剜除。
整个江南大地,风声鹤唳之后,倒是透出几分久违的清朗生机。
朝堂八百里加急的圣旨已然在路上,问责、追责、回京述罪的诏令,如山雨欲来,压向千里江南。
天下人皆以为,此刻的朱高煦,应当是端坐军帐、整肃兵马、静待圣旨、忧心前程,或是忌惮朝堂非议、忐忑帝王圣心。
可谁也想不到,苏州城外,清溪河畔,晚风习习的郊野空地之上,这位刚刚血染江南、震慑朝野、被满朝文臣骂作恶魔凶兽的汉王,正挽着袖口,围着一具简陋的铁制烧烤炉,烤得热火朝天、满嘴流油。
炉中是精选的果木炭火,焰色温和、烟火袅袅,没有军营的肃杀寒气,没有刑场的刺骨血腥,只有滋滋作响的油脂滴落炭火,腾起阵阵诱人焦香,混着晚风飘向四方。
空地上一共四人围坐,无森严军阵,无尊卑礼法,卸下满身铠甲与官服,褪去一身杀伐戾气,只剩松弛自在。
朱高煦大马金刀坐在草地上,一身墨色常服随意敞开,手上抓着几串滋滋冒油的羊肉、脆骨,嘴角沾着油星,吃得酣畅淋漓、毫无王爷架子。
于谦一身素色布衣,眉眼间褪去了文人迂腐柔弱,多了几分铁血沉淀的沉稳,虽依旧端正自持,却早已没了往日刻板拘谨。
王斌一身轻甲未卸,却也随意席地而坐,憨厚敦实的脸上满是畅快,手里攥着烤肉串,大口吞咽、毫无顾忌,实打实的武将性情。
而最惹眼的,是身侧静静落座的韦达。
他身下并非寻常板凳,而是一架造型精巧、前所未见的铁质轮椅。
这是朱高煦凭借前世记忆,亲手画稿,让军器局的老王头,连夜赶工打造出来的专属器物。
轮子圆润顺滑、转轴精巧灵动、靠背贴合身形、脚踏稳固贴合,完美适配韦达双腿不便的缺憾,能够自由推行、随心落座,远比世间现有代步木椅舒适百倍、精巧百倍。
晚风拂过草地,吹散燥热,带来阵阵清凉。炭火噼啪作响,肉香漫溢四方,一壶烈酒敞开温着,四人围坐闲谈,没有朝堂纷争、没有士族诡谲、没有铁血杀伐,只剩乱世之中难得的片刻安宁。
几人默默吃喝半晌,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于谦。
他放下手中肉串,抬手端起酒碗,却没有一饮而尽,眉头微蹙,目光郑重地看向吃得正欢的朱高煦,语气带着几分沉凝与不解。
“王爷。”
“此番江南肃杀,您赌上藩王爵位、赌上半生前程、赌上君臣圣恩,无视祖制、不惧非议、抗旨擅杀,横扫江南数百年士族根基,搅动天下朝堂风云。”
“如今士林恨您入骨,满朝文臣口诛笔伐,金陵朝堂已然炸开锅,圣旨即刻抵达,回京之后,必是滔天问责、无尽非议,甚至祸及自身、累及声名。”
他停顿片刻,字字恳切,问出了憋
“这般代价,倾尽一身荣辱、背负万世骂名,只为肃清一方积弊、护住万千百姓,真的值得吗?”
话音落下,场中瞬间安静下来。
“王爷,于大人所言不假。”
“历朝历代,从无藩王敢如您这般,私调兵马、跨境肃贪、屠戮士林、颠覆旧制。您今日一刀劈开江南百年黑幕,看似大快人心、为民除害,实则是与整个文官集团、与整个旧时代的礼法规矩为敌。”
“这天下的不公积弊,世人皆知、人人皆痛,可所有人都在忍、都在让、都在装聋作哑。朝堂百官忍了,地方官府忍了,寒门百姓忍了,就连先帝、陛下多年来,也只能徐徐图之、隐忍制衡。唯独王爷,不忍、不退、不让,硬生生以一己之力,逆势破局、铁血清弊。”
“可逆势而行者,大多头破血流、身败名裂。”
“您这么做..........真的值么?!”
两句追问,直击本心,沉甸甸压在晚风之中。
朱高煦手上吃肉的动作骤然一顿。
他抬眼望向漫天晚霞,嘴里的焦香烤肉瞬间没了味道,眼底的随性洒脱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与思索。
是啊,值么?
这个问题,连他自己,都从未认真静下心来好好问过自己。
穿越大明数载,从最初降临异世、接管这具命运悲凉的躯体开始,他心底唯一的执念,从来都不是夺权争霸、不是革新天下、不是青史留名。
他所求的,简简单单,不过是四个字——混吃等死。
穿越一世,远离现代喧嚣,只求安稳度日,做个逍遥闲散的藩王,避开原主朱高煦功高震主、谋逆被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