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是短片,虽然只有二十分钟,但每一帧都是他用心拍的。在东北那个小城零下二十多度的冬天里,他和几个演员、几个摄影师,在结了冰的河面上、在积雪覆盖的街道上、在暖气片都冻裂了的出租屋里,一点一点地把它拍了出来。
他想让杨简看到,他没有辜负那几个月的跟组学习与耐心的指导。
餐厅的另一角,毕赣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他没有吃早餐,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窗外的晨光一点一点地照亮横店的仿古建筑群。
毕赣今年二十七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小几岁。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特别的东西——不是年轻人的锐气,而是一种沉稳的、内敛的、像是在观察什么的眼神。
他去年拍了一部电影叫《路边野餐》,成本只有二十万,演员都是他的亲戚朋友——姑父演主角,表弟演配角,小姨帮忙管账。拍摄地点是他老家凯里,那个常年被雾气笼罩的贵省小城。
电影拍完之后,他投了几个电影节。先是洛迦诺,得了最佳新导演奖;然后是金马奖,拿了最佳新导演。消息传回国内的时候,整个电影圈都在问同一个问题——毕赣是谁?
现在,毕赣坐在横店贵宾楼的餐厅里,等着参加一个综艺节目。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着咖啡杯的手微微用力,指节有些发白。
他不是紧张,他只是不确定。
不确定自己的电影是不是真的像影评人说的那么好,不确定那个四十一分钟的长镜头是不是真的有意义,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在这个圈子里走下去。他拍《路边野餐》的时候什么都没想,就是想拍一个关于时间、关于记忆、关于故乡的故事。但现在电影拍完了,奖也拿了,他突然开始怀疑——我到底在做什么?
这些问题,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这时候,一个声音从餐厅门口传来。
“毕赣?”
毕赣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灰色T恤的年轻人站在面前。他认出了对方——李斌,二十四岁,中戏毕业,去年自编自导自演了一部电影叫《佛像,红舞鞋与风筝》,在FIRST青年影展上拿了个奖。
“我是李斌。”年轻人笑了笑,在他对面坐下,“你那个《路边野餐》,我看了三遍。”
毕赣愣了一下:“三遍?”
“对。”李斌的表情认真起来,“第一遍是去年在FIRST看的,当时整个人都是懵的。那个长镜头,四十一分钟,我一直在想——这是怎么拍出来的?第二遍是回BJ之后,自己找了资源看,看的时候开始注意到那些细节,那些诗的旁白,那个时间的循环。第三遍是上个月,看完之后我哭了。”
毕赣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不是在夸你。”李斌说,“我是想说,你的电影让我相信了一件事——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是用语言说不清楚的,但可以用电影说出来。你做到了。”
毕赣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谢谢。”
李斌笑了笑,拿起桌上的菜单:“吃了吗?要不要一起吃点?今天杨导要来,不吃饱可顶不住。”
毕赣摇摇头:“我不太饿。”
“紧张?”
“有一点。”
“我也是。”李斌毫不掩饰地说,“那可是杨简啊。奥斯卡最佳导演、最佳影片、最佳男主角,欧洲三大电影节最高奖大满贯。随便拎一个出来都够我们这些人追一辈子的,他一个人全拿了。你说气不气人?”
毕赣忍不住笑了:“确实气人。”
“不过说真的,”李斌压低声音,“我听说杨导人挺好的,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大导。我看过他在北电的演讲,当时他说了一句话——‘电影不是用来证明自己有多聪明的,是用来讲故事的’。我觉得这话说得特别好。”
毕赣点点头:“我也看过那个视频。”
“所以别紧张。”李斌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把自己的片子放好,把自己的想法说清楚,剩下的就看杨导怎么说了。反正我觉得,能被杨简看一眼片子,就已经值了。”
毕赣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三岁的年轻人,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一些。
“走吧,”李斌站起来,“去片场。”
《导演请指教》的录制现场设在横店影视城的一号摄影棚里。
这个摄影棚平时用来拍古装剧,今天被改造成了一个综艺舞台。舞台中央是一块巨大的LED屏幕,用来放映新人导演的短片。屏幕前面是评委席,放着五把椅子——四位常驻制片人,加上一位飞行嘉宾,今天就是杨简。
评委席的对面是观众席,坐满了两百位大众评委。他们手里的投票器,将决定每轮比赛的胜负。
观众席旁边还有一排专门的座位,坐着五十位专业影评人。他们的评价不直接影响比赛结果,但他们的意见往往能左右大众评委的判断。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