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生得壮实,才四个多月便能在榻上翻来滚去,像一只圆滚滚的小老虎。
胤礽下了朝便一头扎进宜修院里,官服都不换,盘腿坐在榻上拿一只拨浪鼓逗弘晖,笑得眉眼弯弯,全无半分东宫太子的骄矜。
宜修坐在一旁绣一件小衣裳,偶尔抬头看父子俩闹作一团,嘴角便不自觉地带出一点笑意来。
可这份安宁没能维持多久。
毓庆宫正殿的嬷嬷来禀事,说的倒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太子妃瓜尔佳氏的妆奁单子递过来了,请太子殿下过目。
胤礽拿着那厚厚一沓洒金笺,翻了两页便搁下了,面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
可从那日起,他往宜修院里跑得便愈发勤了。
从前是一日来一回,如今恨不得一日三回。下了朝来,用过午膳来,晚膳后更是半点离不开。
胤礽的性子她太清楚了。这位太子殿下在外头是储君,端的是温文尔雅、从容持重,可回了内院,尤其是在她面前,便像换了个人似的。
心里藏不住事,也藏不住情绪,高兴了便眉飞色舞,心虚了便伏低做小,什么都写在脸上。
如今这张脸上,明晃晃地写着四个字:做贼心虚。
这一日胤礽下朝回来,破天荒地没有先去宜修院里,而是回了自己的书房,关起门来待了大半个时辰。
等再来时,手里捧着一只锦盒,进门便往宜修手里塞,笑得格外殷勤:“你瞧瞧这个。”
宜修打开一看,是一支赤金累丝凤头钗,凤嘴里衔着一颗拇指大的东珠,珠子圆润莹白,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虹光。
这样品相的东珠,怕是宫里也不多见。她看了一眼便合上锦盒,搁在桌上,淡淡道:“殿下这是做什么。”
胤礽在她对面坐下,摸了摸鼻子,又伸手去拨弄弘晖的小脚丫,语气努力放得轻描淡写:“没什么,就是路过内务府看见的,觉得衬你,便拿回来了。”
“殿下这几日‘路过’内务府的次数,倒是比回毓庆宫的次数还多了。”宜修头也不抬,“再说了,这明摆着是为了太子妃新置的,殿下拿过来,凌总管想必愁的很吧。”
胤礽的手一顿,随即干笑了两声。
他看着宜修低垂的眉眼,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平静得像一潭无风的水。她越是这样平静,他心里便越是没底。
瓜尔佳氏是康熙亲自指的太子妃,满洲正白旗,阿玛是都统,祖父是议政大臣,家世显赫,门第高贵。
这门亲事是早在胤礽被立为太子时便定下的,只是瓜尔佳氏先前守孝,婚期便一推再推,直到今年孝期满了,内务府才开始操办大婚的事宜。
太子妃进门是国礼,是朝政,是储君体统,容不得任何人置喙。
胤礽知道宜修不会说什么。她从来不会在这些事上说什么。可正是因为她什么都不说,他才愈发不安,像欠了一笔不知道何时会被催讨的债,悬在头顶,日夜不宁。
接下来几日,胤礽的伏低做小愈发变本加厉。
胤礽还亲自替她布菜,殷勤得连绘春都看不下去了,低着头使劲憋笑。
过了几日宜修终于有些受不住了。
不是受不住胤礽的殷勤,是受不住他那副小心翼翼看人脸色的模样。
堂堂太子,在她面前像个小厮似的鞍前马后,说话先看她的脸色,笑也笑得提心吊胆。
这份小心,初时还有几分可爱,日子一长便成了负担,压得她也跟着累。
既如此,不如给他一个台阶下。
这日傍晚,胤礽又来她院里用晚膳。席间他照例殷勤布菜,夹了一箸清炒芦笋放在她碗中,正要缩回手去,宜修忽然将筷子搁下了。
“殿下。”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胤礽的手悬在半空中,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怎、怎么了?”
宜修垂下眼帘,将碗中那箸芦笋拨到一边,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殿下这几日对我这样好,又是送钗又是布菜的,是因为太子妃要进门了,怕我生气,对不对。”
她说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胤礽的脸色变了变,放下筷子,伸手去握她的手。
宜修没有挣开,也没有回握,只是由着他握着,手指凉凉的,像一截浸过泉水的玉。
“宜修,”胤礽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点急切,“你知道的,那门亲事是皇阿玛定下的,孤……”
“我知道。”宜修打断了他,抬起眼来看着他。
她的目光很静,静得几乎有些过分了,像一面不起波澜的镜子,照见他脸上所有的慌张和心虚。“殿下不必解释,妾身都明白。太子妃是国礼,是正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