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二十七章 孽镜台·七煞下
    没有人知道,七煞每年有一次聚会。

    聚会的地点是一幅画——丹青手用百年时间绘制的一幅《七绝图》。

    图中画了一座悬空的石台,石台四面是万丈深渊,深渊里是无数张被剥下的脸皮在缓慢地漂浮翻转,每张脸皮的嘴都一张一合,无声地重复着主人生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石台上有一张石桌,七个石凳,桌上常年摆着一壶酒、七只杯。

    今年冬至夜,七个人从各自的领域进入这幅画。

    温如玉从留皮阁的墙壁上揭下一张皮,翻过来,背面是一扇门。

    邢不公敲三下脊骨杖,脚下的地面变成一张展开的案卷,托着他沉入字里行间。

    薛不死从药箱里取出一瓶酒,喝一口含在嘴里不咽,闭眼片刻后整个人化为一团药雾,雾散时已站在石台边缘。

    释无天敲三下木鱼,每敲一下就从蒲团上消失一部分。

    虫婆婆将虫头杖插进地面,无数幼虫从她体内涌出将她裹成一个蠕动的人形茧,茧裂开时她已坐在石凳上。

    丹青手将《七绝图》的原稿铺在地上,自己走进画中。

    独孤寡从族谱里撕下一页空白纸,折成纸船放在茶杯里,用手指叩三下杯沿,小船沉入茶水的瞬间,他已坐在第七个石凳上。

    温如玉第一个起身。

    他从袖中取出七只锦盒,每只锦盒只有巴掌大,盒面裱着一层淡粉色的人皮。

    他按照在座每个人的身份为皮料选了不同的来源——给邢不公的是一张冤案死囚的皮,那人至死不认罪,额头皮层的横纹硬得像磨刀石;给薛不死的是一张被他转移过十七种疾病的终身病主的皮,皮面上渗出的汗液能在黑暗中发出幽绿色的荧光;给释无天的是一张被砍去四肢后圆寂的老僧的皮,皮背还残留着火化时烫出的戒疤烙印;给虫婆婆的是一张被蛊虫从内部蛀空的皮,密布的虫孔连起来正好构成一副人骨透视图;给丹青手的是一张被他画过又改过七次命的老妇的皮,每改一次命皮上就多一层皱褶,层层叠叠像老树的年轮。

    给独孤寡的那只锦盒里还多了一样东西——一卷用血写成的短笺。

    独孤寡打开锦盒,盒中是一张极薄的、还带着体温的手背皮,皮上用歪歪扭扭的指血写着两个字——“别忘”。

    短笺上是温如玉一贯的簪花小楷:“此皮取自令弟玄孙女左臂内侧。

    皮面光滑,毛孔细腻,可见独孤一族血统之优良。

    弟之后绝于今日,皮存于兄手,血脉之终末竟落于藏经阁,造化弄人,莫过于此。”

    独孤寡看完短笺,沉默了片刻,将短笺重新卷好放回锦盒中,抬起头对温如玉微微点了一下下巴。

    他端起茶杯,用右手食指在杯沿上轻轻叩了三下。

    桌对面的温如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他的右手食指不知何时也抬了起来,正要往杯沿上叩,被他强行按了回去。

    “令弟的血脉清理费,从你的留皮会分红里扣。”

    独孤寡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菜价。

    “成交。”

    温如玉微微一笑,“不过你得把刚才差点叩下去的那一下算成利息——我差点成了你族谱上的人。”

    邢不公第二个起身,从脊骨杖底部拧开暗格,抽出一叠判词。

    第一份判词——一个金丹期散修夜间御剑未挂识别符,从罚灵石三十变成诛灭师门满门。

    第二份判词——一个元婴境女修对慈航静斋不敬,丈夫发配裂刑,子女收入罪苗圃,新宗门降级为观察门派。

    邢不公在判词末尾用朱笔题了四字批语:“法网如丝,无孔不入。

    网外之人,迟早入网。”

    众人传阅完毕。

    石破山今晚也在——他正用巨掌捏着薛不死带来的一根药浸断指当零嘴啃。

    他从第二份判词上抬起眼睛,说了一句:“这个女的我见过。

    就是今天下午锯的那个。

    锯到第九块时她还在念叨一双儿女的名字。”

    铁红莲正在往碗里舀汤,闻言勺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舀。

    薛不死第三个起身,从药箱里取出一个用整块黑曜石凿成的酒坛,坛口封着七层符箓。

    他逐层揭开——冰蓝色的寒雾,冷观澜认出了自己静思潭底的寒晶;硫磺色的火雾,铁红莲认出是自己铜柱上死囚的最后一口气;青绿色的瘟雾,虫婆婆的螳螂头发出“咔嚓咔嚓”的咀嚼声;淡金色的魂雾,裴千丝认出了自己留皮阁墙上的魂屑;墨色的命雾,丹青手合上折扇,看着那股雾气在石桌上空翻滚;灰白色的嗣雾,独孤寡放下了茶杯——他认出了这是某个被绝户的家族末裔的骨灰,雾中有一股极淡的檀香味。

    第七层揭开时,没有颜色,只有一股极淡极淡的、近乎虚无的气息。

    释无天站了起来,双手合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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