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比喻。
他用千丝引将自己的皮肤一层一层剥下,按那些空位上残留的淡金色轮廓——裱回去。
留皮阁空了之后,墙上只剩下这些轮廓。
三万年来每一张被剥下的皮都在墙上压出了属于自己的形状,楚明河的束发玉冠压出的凹痕还在窗边,罗铮左肩那道被他补过的裂口在楼梯拐角处留了一道歪歪扭扭的金线。
裴千丝每天晚上坐在书房批阅卷宗,背后是满墙的空轮廓。
他说它们在对他说同一句话,三万年没变过:“我们走了。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他答不上来。
破妄金瞳可以看到每一根神经的走向,但看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千丝引可以缝合一切撕裂的皮肤,但缝不上自己心里那道口子。
所以他决定把自己缝进去。
既然答不上来,就变成问题本身。
他从手背开始。
左手的皮肤最薄,也最熟悉——他剥过无数人的手背,知道从虎口下针最容易整张揭起。
千丝引的针尖刺入自己虎口的瞬间,他感受到了一种三万年来从未感受过的疼痛。
不是皮肤的痛,是千丝引认主的痛。
这根针跟了他这么久,从未刺过他自己的皮肤。
针尖在碰到他真皮层时自行停顿了一下——它在犹豫。
裴千丝用手指弹了弹针尾,说了句“别矫情”,然后把针推进了皮下。
第一张皮剥下来时边缘不太整齐,左肩位置撕了一道小口。
他坐在书桌前,用千丝引把裂口缝好,针脚细密匀称。
然后把这张皮裱进了窗口的位置——楚明河的皮曾经裱在那里。
楚明河的束发玉冠还在墙根下,他从地上捡起来吹了吹灰,放在自己那张皮的下面。
他花了很长时间把自己裱满了整面墙。
左臂的皮在楼梯拐角,右腿的皮在正殿东墙,胸口的皮在书房门楣上方。
每裱一块,他就用千丝引把边缘缝紧,针脚一次比一次密,一次比一次深。
裱到腹部时他发现丹田已经空了——千丝茧在幡面收容罪丝后就不再生长,茧壳内壁那些暗金色的名字开始倒着念。
他听了很久才听懂——那些名字不是在念自己,是在念他的罪。
每一个被他剥过皮的人都在茧壳里刻了一句他听不见的话,他听了这么久终于听见了。
那些话不是别人刻的,是他自己刻的。
他每剥一个人的皮,就在茧壳上刻一道,刻了这些年刻满了茧壳内侧。
那些字连起来只有一句话。
“你剥的每一张皮,都是你自己不敢剥的皮。你不敢剥自己的皮,所以剥别人的。”
他把这张皮裱在留皮阁最后一块空位上——大门正上方。
裱完之后他发现一个技术问题:他够不到左臂最后一针的角度。
左臂翘着边,针悬在半空中,针尖挂着一滴他自己的血。
血是暗金色的,和那些被收走的罪丝一个颜色。
他忽然明白了——他把自己也变成了一张皮,等着被编入幡面。
但他没办法自己完成最后一针。
他需要一个人来帮他缝上。
就像他帮三万年来每一个犯人缝上他们人生中最后一件衣服——那件被剥下来裱在墙上的皮。
阴九幽推开门的时候,裴千丝只剩一张脸还露在墙壁外面。
没有皮肤的脸上肌肉纹理清晰可见,破妄金瞳在眼眶里缓缓转动。
他看到阴九幽进来,嘴角往上牵了一下——没有嘴唇的牙床露出来,那个表情介于笑和叹息之间。
“你来了。正好。帮我缝最后一针。”
他用下巴指向自己左臂翘边的位置。
那根悬着的千丝还停在半空中,针尖上的血滴在月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阴九幽没有动。
裴千丝又笑了一下,这次笑意从牙床蔓延到了颧骨——没有皮肤包裹的颧骨在肌肉下微微隆起,像是要从内部撑破最后那层筋膜。
“不是白让你缝。我付报酬。这根针——跟了我这么久——送你。你幡里那么多因果丝线,总用得上一根会缝东西的针。”
阴九幽伸出手,握住了那根悬在空中的千丝。
针尖在他指尖刺入的瞬间,裴千丝的金瞳骤然亮起——不是求援,不是忏悔。
是攻击。
那根针在阴九幽指尖转了方向,顺着千丝引的轨道刺向他左手无名指上那圈红线。
裴千丝用自己这张“无罪之皮”作为最后的材料,试图把那圈红线缝进留皮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