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宗的第一页只有一句话——“天人五衰,衣垢、华萎、腋汗、体臭、不乐本座。此五者,乃天道将亡之兆。而今天道未亡,五衰已至。非天之衰,人之衰也。”
翻过这一页,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记载了无数被涂改、被撕毁、被焚灭的记录。
越往后翻,字迹越潦草,越往后翻,纸张越残破。
到最后一页,只剩下一行用血写成的字,每一个字都在颤抖——“他们还在。他们一直都在。不要去找他们。不要去找他们。不要去找他们。”
落款是空的。
写这行字的人,已经不敢留下名字了。
而卷宗的扉页上,用朱砂画着五道竖线。
四道已被涂黑。
只剩最后一道,还是空的。
卷宗的保管者——正道联盟情报司前任司首,在退休那日将卷宗交给继任者时,只说了四个字:“但愿别满。”
继任者问:“满了会怎样?”
前任司首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头看了看天。
天空晴朗无云,但他眼中的倒影里,有一道裂纹正在从天顶向大地蔓延。
她的真名没有人知道。
她有许多名字,每个名字都缝在一张不同的脸上。
修真界通常叫她织命女,也有叫缝尸婆、千面妪的。
但她最喜欢的还是第一个名字——阿九。
那是她出生时母亲给她起的,因为她是家里第九个孩子。
后来那八个兄弟姐妹和父母一起被她缝成了一个团圆球,至今还放在她的洞府里当椅子坐。
那是她此生第一件作品,手艺粗糙了些,但情意最真。
织命女的洞府在东南一隅,藏于十万大山深处一座被云雾终年笼罩的峡谷里,名为“天衣谷”。
谷口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团圆”二字,字体工整,笔画温润,看着像是一位贤妻良母写给远方游子的家书。
谷中没有守卫,没有阵法,没有任何禁制。
想进就进,想出就出——想出的时候再说。
每一个走进天衣谷的人,都会先闻到一股混合着皂角和血腥的气味,像是有人在洗衣裳时不小心割破了手指,把血混进了洗衣盆里。
谷道两侧的石壁上挂满了“人衣”——一张张完整的、缝合成衣服形状的人皮,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风干了像羊皮纸,有的还在滴着透明的组织液。
每件人衣的领口处都绣着一个名字,是原主人的。
织命女说她记性不好,不绣上名字会忘。
洞府的入口是一扇用人肋骨拼接而成的拱门。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匾上写着四个字——“骨肉相连”。
推开门,里面是一座极大的溶洞,穹顶高达数十丈,钟乳石被削平了顶端,上面插着密密麻麻的发光符篆,将整座洞府照得亮如白昼。
光线下,这座“天衣坊”的全貌一览无余。
正中央是一台巨大的纺车,纺车的骨架由鲸兽肋骨弯曲而成,辐条是一根根被打磨得光滑洁白的人类腿骨,纺车的轮盘上紧绷着一张尚未完工的人皮——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的皮,从脖颈到脚踝被完整剥下,撑开后足有一丈见方。
人皮表面还残留着温热的油脂,在灯光下泛着淡黄色的光泽。
皮上已经用彩色丝线绣出了一幅“百子千孙图”,图中的每一个娃娃都栩栩如生,眉眼清晰,嘴角微扬,像是在笑。
纺车旁边是一口煮沸的大锅,锅中翻涌着深红色的粘稠液体,气泡破裂时溅出的不是水花,而是一缕缕白色的蒸汽,带着浓烈的腥甜味。
这是“融骨胶”——将人骨磨成粉,与血混合,用文火熬煮九九八十一日,最后得到的一种半透明胶状物。
织命女用它来粘合不同人皮之间的接缝处,比任何针线都牢固,且永不腐烂。
再往里走,是一排铁架子,架子上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各种“材料”——手指按粗细长短排列,装在透明的琉璃罐中;耳朵被压扁后叠成一摞,像一叠风干的木耳;眼珠泡在一种淡绿色的溶液中,每一颗都还在缓缓转动,瞳孔遇到光时会收缩。
还有头发,按颜色和长度分成数十捆,用红绳扎好,整齐地码放在架子的最底层。
织命女对头发特别爱惜——她的头发拖地三丈有余,发梢常年浸在血水中,被她用怨丝淬炼得比任何法宝都坚韧。
洞府最深处是她的卧室。
那里有一张用人骨拼成的床榻,榻上铺着九层人皮褥子,最上面一层还带着体温——那是昨天刚剥下来的。
床边立着一面巨大的铜镜,镜面上贴满了她从不同人脸上剥下的脸皮,每一张脸皮都被精心鞣制过,保持着死前最后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