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拳头松开,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些淡金色的裂纹。
月光照在裂纹上,裂纹边缘渗出极细的血丝,不是红色,是淡金色——和她溅在档案册上的血一个颜色。
她忽然知道了为什么归无之气抹不掉她的血。
因为她的血里掺了师父的血——师父临终前把最后一口归无之气渡给她的时候,咬破了自己的舌尖,血从舌尖渗进气里一起入了她丹田。
师父的归无之气是纯的,但师父的血不是归无之物。
师父把自己的血混进了她的归无之气里,让她从此以后每抹掉一个人,都会在自己身体上留下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纹。
“师父给我下毒。”
她对着掌心说。
“不是毒。”
阴九幽把幡面贴在她掌心上,那些裂纹在接触到幡面的瞬间开始逆向愈合——从指尖往掌根,从手腕往手肘,一道一道地合拢。
每愈合一道,幡面上就多一根因果丝线,丝线的末端系着一个被她抹掉的人的名字。
但愈合到第三百七十六道时,愈合的速度忽然慢了,到第四百道时愈合停止了。
还剩三十六道最深的裂纹无法合拢——不是幡面不够大,是这三十六道裂纹不是从外面裂开的,是从里面。
是她抹掉的不是别人,是她自己。
她把关于师父的记忆、关于师兄的记忆、关于自己第一次用万象归无时抹掉的那个人——那个人是她的亲生父亲——的记忆,全部用归无之气从自己识海里抹掉了。
归无之气把她的记忆碎屑从识海里抽出来,当成垃圾扔进丹田角落,然后在每一片碎屑上覆盖了一层纯白的膜。
那层膜就是她掌心里那些裂纹的来源——不是因果,是记忆自己在她体内腐化时产生的毒素。
阴九幽把幡面收回来,摇了摇头。
“剩下的三十六道裂纹,不能靠编因果来合。
它们不是因果,是你的记忆。
你把她忘了,她把你也忘了,但你们之间的因果没有断——她是你妹妹。”
温不寒的手僵住了。
妹妹。
她不记得自己有妹妹。
她不记得父亲的脸,不记得师父洞府的布局,不记得自己第一次发动万象归无是在什么地方、对什么人、用的什么姿势。
她只记得一个字——“关”。
那是她抹掉第一个人之后脑子里剩下的唯一一个字。
她一直以为那是别人对她说的,是别人要关住她。
但今天她忽然想起来了——那个字是她自己说的。
她跪在被归无之气抹成一片空白的家门口,对着空荡荡的门框说:“关。”
她不是在让别人关住她,她是在让自己把门关上。
把父亲和妹妹关在门外面——她抹掉了父亲,但她舍不得抹妹妹。
她让妹妹走,走到归无之气追不到的地方。
然后把门关上,把关于妹妹的一切记忆从自己识海里抹掉。
石头上刻的那三个字,不是师父的名字,不是父亲的名字,是妹妹的名字。
她每次路过都要停下来描一遍,描完之后归无之气就把这三个字从她视网膜上抹掉,她再描,再抹,再描。
几百年了,她不记得这三个字是谁,但她记得这三个字很重要。
白蛇写的那行字——“我等到她回来”——等的不是温不寒。
白蛇是她从妹妹手里接过来的。
妹妹走的那天,把白蛇塞在她手心里,说“你替我养,我回来接”。
白蛇等了妹妹几百年,温不寒等了妹妹几百年,但她们都忘了在等谁。
温不寒转过身,往山上跑。
她赤足踩在碎石路上,脚底的影子淡得几乎看不见,但她跑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她跑过那面被她抹成镜子的山壁,镜中映出的她泪流满面——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但她知道眼泪是热的。
归无之气抹不掉眼泪,因为眼泪不是存在,眼泪是存在与存在之间的不舍。
她跑上山顶,跪在那块刻着名字的石头前,用指甲把那行小字旁边白蛇刻的“我等到她回来”描了一遍。
然后她用还在流着淡金色血珠的指尖,在“她”字旁边刻了一个新字——“你”。
“我等到你回来。”
白蛇从她袖口爬出来,盘在石头上,用尾巴把那个“你”字扫了一遍。
然后它抬起头,往山下的方向看去。
山脚下,阴九幽还站在老槐树下,万魂幡幡面迎风展开,上面新多了四百道因果丝线,每一道丝线的另一端都系着一个被温不寒抹掉的人。
他把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