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山已经“痛”了几百年,夜深的时候山体会发出一阵阵低频的震动,那是石笋在生长,每一寸生长都像骨头被拉长。
大厅中央趴着一个人,四肢着地,腰背弓起,保持着人凳的姿势。
那是一个记名弟子,叫赵甲,在李长安之前入门。
他的后背上有一层厚厚的茧子——苏红袖每次坐他之前会用离人刺在他背上划一道,伤口愈合后留下一道疤,天长日久疤叠疤,变成了一层比牛皮还韧的茧。
她管这叫“包浆”。
她走过去,拍了拍赵甲的屁股,像拍一张椅子上的灰,然后坐上去,翘起二郎腿,从袖子里摸出那根白骨簪子——离人刺。
“这是我的法器,叫离人刺。
但它不是让人离开别人,是让人离开自己。
离开自己的人性,离开自己的皮囊,离开自己对活着的念想。”
她用离人刺挑自己的下唇。
这是她每次开口说话前的仪式——必须先出血。
不是血祭,不是诅咒,是癖好。
她喜欢用舌尖尝自己血的味道,能从血的咸淡里判断今天自己的情绪状况。
今天她尝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酸,所以她烦躁。
她站起来走到李长安面前,把沾着自己下唇血的离人刺放在他头顶,按了一下。
不是刺,是按。
但血渗下去了,从头皮渗进颅骨,从颅骨渗进识海。
李长安感觉自己的脑子被什么东西热了一下,像一碗热汤倒进了天灵盖。
“我的血里有九百九十九个人的痛苦记忆,现在它们在你脑子里了。
不会伤害你,就是偶尔会闪一下——你可能会在吃东西的时候忽然看到一个女人被割掉舌头,可能会在睡着的时候梦见一个男人活剥了自己的皮。
没事的,习惯了就好。”
李长安跪在地上,脑子里的那些别人的痛苦记忆已经开始闪了——一个女子的舌头被银钩拉出,一个男子的脸皮被一条一条裁开。
这些画面在他的意识里蹦,和他自己的视线重叠。
他开始干呕,喉咙里有丝网,胃里的东西返到食道又下不去,眼泪鼻涕口水一起往外冒。
苏红袖从指甲缝里抬起眼,看着他难受的样子,愣住了——然后笑了。
那个笑不是嘲讽,不是得意,是一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快乐,像小孩看见了翻过来的西瓜虫。
她站起来走到李长安面前,蹲下,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因干呕而鼓起的腮帮子,噗。
她又戳了一下,又噗。
她开始笑出声来,咯咯咯咯咯,声音从喉咙最深处往外挤,节奏不规则,像婴儿在摇拨浪鼓。
“好玩。
你的干呕声音像青蛙。
我有个师姐,你前面第二百三十七号,她最厉害的时候一天干呕了三十八次,我给她起了个名字叫田鸡。
以后叫你蛤蟆吧。”
她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很大,能看见舌根和悬雍垂。
哈欠打到一半突然收住,表情瞬间从懒散变成了警觉——耳朵又动了,瞳孔边缘的血丝开始跳动。
她歪着头,眼神透过李长安,透过洞府的石壁,看向某个不存在于这个空间里的东西,维持这个姿势大概十息,然后忽然收起所有表情,面无表情,空白得像一张没写字的纸。
“有客人。
今晚月圆,是你第一针。
好好睡觉,别怕。”
她的语气真诚,眼神关切,像一个母亲在叮嘱明天要去打预防针的孩子。
月圆。
苏红袖把李长安叫到大厅。
赵甲还趴在那里,背上放着她的脚。
其他记名弟子们跪在两侧,低着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苏红袖让李长安躺在正中间的地上,石头是凉的,他后脑勺贴上去,凉意从枕骨传下去,和肚子里同修蛊的骚动形成一种奇怪的对位——外面凉,里面热,外面静,里面闹。
她蹲下来,掀开他的衣服,露出肚皮,歪着头用指甲在肚脐周围画了个圈。
“第一针不会太疼,就是绣个轮廓。
牡丹花蕊的位置在脐下三指,从那里下针。
花蕊是最简单的——就一个实心圆,扎五十针就好。”
她把离人刺尖端对准脐下三指处,手腕一沉——不是刺,是捻。
像捻一根针的尾端一样,用极小的幅度旋转,一点一点往里钻。
这是《绣骨描心大法》的核心技法“捻针式”——用旋劲让蛊虫的丝线顺着针孔钻进目标位置,丝线沿着肠壁的纹路走,避开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