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九里红妆铺陈山道,她凤冠霞帔坐在十六人抬的嫁辇上,盖头缀着的七十二枚骨铃随山路颠簸,发出婴儿梦呓般的细响。
抬辇的都是玄剑宗的弟子,一个个面色惨白,眼珠子在眼眶里乱转,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因为他们的舌头,昨夜都被苏红勺亲手剪掉了。
“大喜的日子,你们这些粗人嘴里全是脏东西,”她隔着盖头笑,“我给夫君省省心,帮你们洗洗嘴。”
玄剑宗宗主——她的新郎——姓段,名惊鸿。
剑道奇才,三百岁结婴,一柄惊鸿剑压得周围三宗十年不敢抬头。
他站在山门前迎亲,一身猩红喜袍,嘴角噙着志得意满的笑。
修真界娶妻,娶的从来不是人,是炉鼎。
段惊鸿看上苏红勺,是因为她“元阴未泄,灵根纯粹”。
他早就派人查过,这女人出身散修,无根无基,做过几年药婆,会些不入流的丹术,勉强筑基,拿捏起来像捏一只蚂蚁。
“夫人远道而来,受累了。”他拱手,伸手去牵她的红绸。
苏红勺没有伸手。
盖头底下传出一个声音,又甜又软,像刚从蜜罐里捞出来的糖蒜:“夫君,我有一个小小的条件。我听人说,玄剑宗有一门禁术,叫《断念斩情诀》,修成之后,拔剑无情,连至亲都能斩。夫君修成了吗?”段惊鸿眉头微挑,答得矜持:“略有所成。”他确实修成了,甚至亲手斩断了与自己青梅竹马的小师妹的最后一丝尘缘——那小师妹哭得撕心裂肺,跪在他剑下求他,说肚子里已经有了他的骨肉。
他一剑下去,哭声停了。
苏红勺笑了,笑声像银铃在风中碰撞:“那就好。因为——”她猛地掀开盖头。
段惊鸿瞳孔骤缩。
盖头底下不是一张脸。
是七十二张脸的叠影,像七十二层薄纱重叠在一起,每一张都是女人的面孔,每一张都在扭曲地微笑。
她们的嘴唇齐齐翕动,发出同一个声音,用一种近乎撒娇的语调说:“——我怕你对我太有感情了,下不去手。”
新婚第一夜。
段惊鸿被七十二根婴哭骨铃化作的血线捆在婚床上。
那些血线穿透他的琵琶骨、膝盖骨、丹田气海,每一条都连着一枚骨铃,骨铃贴在皮肉上,像一只只冰冷的小嘴在吮吸。
苏红勺坐在床边,翘着二郎腿,手托香腮,仔细端详他。
她的盖头已经重新盖上,但这次是透明的。
段惊鸿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张脸。
那是一张完美无瑕的脸,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含波,嘴唇是刚咬破樱桃的颜色,微微上翘的嘴角带着一种十六岁少女特有的天真与娇憨。
但她用来描眉的笔,是一截人骨。
她的口脂盒里,是半凝固的鲜血。
“夫君,你盯着我的嘴看呢,”她抿嘴一笑,羞赧地垂下眼帘,“讨厌。”
她凑近他。
近到段惊鸿能闻到她呼吸里的甜香。
那是“守宫怨”的味道,一种让她对任何男人动情都会遭受万蚁噬心之痛的毒药。
她自己服下的,因为这样才公平。
“你想亲我吗?”她眨眨眼,“想亲的话,点头就好了。”
段惊鸿没有点头。
他的骄傲不允许他点头。
于是苏红勺替他点了头。
她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他的下巴,像捏一只不听话的猫。
然后,她低下头,嘴唇贴上他的嘴唇。
那不是亲吻。
段惊鸿感到自己的嘴唇在“枯萎”。
像一朵离开枝头的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皱缩、脆裂。
嘴唇上的每一寸皮肤都在欢快地奔向死亡,血液被抽干,水分被蒸发,神经末梢在极度干燥中一根根崩断,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细如发丝断裂的“啪啪”声。
他的嘴唇变成了两片枯叶。
苏红勺松开手,后退欣赏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点头。
她从袖口掏出一面铜镜,举到他面前。
“你看,这样多好。以后你的嘴唇就只对我一个人有用——因为没有我的口脂,它一辈子都是枯的。”
她将自己的口脂抹了一点在他的枯唇上。
嘴唇瞬间恢复如初。
然后她又亲了一下。
嘴唇再次枯萎。
段惊鸿终于发出一声嘶哑的呻吟。
那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他意识到了这个女人的游戏规则。
“再来一次。”苏红勺又抹上口脂。
枯萎。
“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