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九十四章 绝念
    墨菩提那封写给自己的信一直没有寄出。

    他把信放在书桌抽屉最深处,每天替别人写完信后都会打开抽屉摸一下信封。

    信封边缘已被他的指腹磨出了与他砚台边缘被笔杆反复磕碰后形成的那圈凹痕相同深度的包浆。

    他以为自己只是不敢寄。

    他不知道信封里除了那张写着一个字的信纸,还有一枚丹。

    这枚丹是多年前他自己亲手炼的,但他把所有关于炼丹的记忆都从自己脑海里抽走了,研成墨,替一个求他写赎罪书的少年写了封信。

    那个少年后来忘了自己曾有一个兄长,而他忘了自己曾会炼丹。

    今夜坊市口来了一个被灭门的少年。

    少年叫阿砚,兄长替他挡了刀,他活下来,兄长死了。

    他来找墨菩提,求他替自己写一封寄给兄长的信。

    墨菩提把信写好了,内容是一句话。

    他把信封好,告诉少年信已寄到,你兄长的在天之灵收到了,他原谅你了。

    少年跪地痛哭,额头磕在书桌边缘磕出血来。

    墨菩提用手帕替他擦去血痕,说以后不用再愧疚了,你兄长的债我已替你转交。

    少年走后,他把那封本该寄给兄长的信拆开,将少年对兄长的愧疚全部倒入砚台,研成他今天写下一封赎罪书所用的墨。

    阴九幽从坊市口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下走进来,万魂幡幡面在他袖口露出一角。

    他把幡面轻轻一震,数百万道因果丝线中封着的那段被墨菩提自己亲手抽走的记忆碎片被幡面从因果账本里重新提了出来。

    碎片在幡面上自行拼合成一帧画面:年轻的墨菩提跪在丹炉前,师父刚服下他炼的第一炉续命丹。

    师父用手指蘸了一小撮糖放在他舌尖上,说这是甜的,以后你炼的丹里加一味糖,病人吃了就不会觉得苦。

    墨菩提低头看着幡面上那帧画面,把笔放在砚台边缘,从抽屉里摸出那个信封。

    信封已被指腹磨穿了边角,他把里面的信纸抽出来摊在书桌上,纸上只有一个“等”字。

    他又从信封里倒出那枚绝念丹,丹壳表面那层墨色茧壳在接触到幡面金光的瞬间自行碎裂。

    碎裂的方式与他丹田里那层裹了太久的茧壳被剥离时相同——不是外力击碎,是茧壳正中央封着的那段记忆在感应到师父那句“加一味糖”时从内部往外撑开。

    茧壳碎片落在信纸上,每一片碎片的内侧都刻着一段他替别人承担的愧疚,字迹密密麻麻,全是他替人写信时从别人记忆里抽走、灌进自己丹田的悔恨。

    碎片在信纸上缓慢溶解,溶解后露出的纸面空白处浮现出被茧壳封了太久的那个动作——师父用手指蘸了一小撮糖放在他舌尖上,他舌尖上味蕾在甜味扩散时微微收缩。

    他把这段记忆从茧壳里剥离出来,放在自己舌尖上尝了一下。

    确实是甜的,和他师父说的一样。

    他把绝念丹碎裂后残留的茧壳粉末从信纸上轻轻吹散,重新铺开一张新纸,开始写他这辈子最后一封替别人写的信。

    这封信是写给阿砚的兄长的,内容只有一句——你弟弟让我转告你,他以后不用再记得你了,但他会在每年今天去你坟前叩三下,一下是你,一下是他,一下是我替他划掉的那个名字。

    他把信封好,放在砚台旁边。

    然后拿起那封写给自己的信,信封上的地址是他自己的名字。

    他把信连同绝念丹的茧壳碎片一起放进幡面,碎片入幡时幡内那片暗金草地的捣药节奏停了一拍——不是被打断,是他师父用手指蘸糖放在他舌尖上那个动作的余温沿因果丝线传进幡内,与厉冥渊种下的回魂花丛在接触新温度时自动调整的停顿时长相同。

    “这封信我明天寄。”

    他把信放在书桌正中央,用砚台压住一角。

    然后站起来,往坊市口最近的驿站走去。

    背影在月光下拉长,和他年轻时第一次独自去药庐买药材时走在同一条巷子里的背影长度相同——不同的是那次他怀里揣着师父的丹方,这次他怀里揣着师父的糖。

    阴九幽将万魂幡幡面轻轻一震,墨菩提留在书桌上的绝念丹茧壳碎片在幡面正中自行拼合成一枚新的丹丸。

    丹丸表面没有茧壳,只有一层与师父用手指蘸糖放在他舌尖上时糖粒在唾液中融化所需时长相同厚度的淡金糖膜。

    他把这枚丹放在幡穗末端那根刚被姜婉父亲的海藻丝线与云浅浅蘑菇菌丝交织过的穗须上,丹丸触到穗须的瞬间,幡穗无风自动。

    穗须相互碰撞的声响与师父临死前用手指在床沿上轻轻叩了三下之后手指悬在空中时从指尖滑落的那滴汗珠在床沿上轻轻一弹的声响同频。

    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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