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袖中取出穿脊丝,丝线在他指尖缓缓缠绕。
他的眼神极真诚极温和极专注,像一个收藏家在向另一个收藏家展示自己最得意的藏品。
“我有一个提议——你把你的幡留给我,我把我的穿脊丝传给你。
你替那无数人记得他们的执念,我替他们继续活着。
你收的是魂,我收的是骨。
你我联手,这世间所有人的骨与魂,都是我们的收藏品。”
阴九幽看着他。
看了很久,然后嘴角动了一下。
“你收藏了一千二百零七具傀偶。
每一具都是你的弟子,每一具你都倾囊相授,每一具你都亲手拆骨。
你觉得你是收藏家,你不是。
你是赌徒。
你把自己也赌进去了。
你用穿脊丝控制弟子,又用穿脊丝控制自己。
你说你分不清是你在动还是丝线在动,分不清是你自己想笑还是丝线让你笑。
你骗自己骗了很久,骗到连自己都信了。”
秦无相嘴角的弧度还在,但弧度深处的肌肉正在从松弛变成绷紧。
阴九幽伸出手,五指握住万魂幡幡杆,把幡面轻轻一抖。
幡面展开时星光从幡面上涌出来,涌过秦无相的身体,涌进他体内穿脊丝的每一根丝线。
穿脊丝在星光里开始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很久没有被真正触碰过的东西忽然被碰到了。
星光裹住了穿脊丝,把它从秦无相体内轻轻往外抽。
抽的时候,丝线表面极细极密的锯齿从他自己脊椎骨膜上刮过。
他听见了自己七百年前第一次把穿脊丝穿入体内时的那一声——“好疼。”
他忘了,他在穿脊丝里封了自己所有的痛觉,七百年没有疼过。
此刻痛觉从穿脊丝深处涌出来,涌回他体内。
他感觉到了——七百年来被制成人傀的那些弟子被拆骨时所有的疼,全部叠加在他自己身上。
他的身体从脊椎开始碎裂。
每一节脊椎裂开时,裂口深处涌出来的不是血,是那些弟子被封在傀偶里无数年的最后念头。
“师父,弟子做到了。”
“师父,你看我这一招对不对。”
“师父,我不想死。”
“师父,你为什么骗我。”
一千二百零六声师父从他碎裂的脊椎骨缝隙里同时涌出来涌进万魂幡。
秦无相跪在地上,他的脊椎已经完全碎裂了。
他的手里还握着穿脊丝,丝线末端还缠在他五根手指上。
他低头看着丝线,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这一次的笑不是温润不是干净不是好看,是七百年来第一次真正的笑。
笑的时候嘴角从正中间裂开,裂口从嘴唇往脸颊蔓延,蔓过之处皮肤被撕裂。
裂口深处露出来的不是血不是肉,是穿脊丝,是他把自己制成傀偶时种进体内的那根主丝。
主丝从他颅骨顶部穿进去,沿着脊柱往下贯穿全身,在他每一节骨骼深处都打了极复杂极精密的结。
他把这些结一个一个地拆开,拆了七百年来所有自己骗自己的谎言。
他倒在地上,看着阴九幽,嘴唇无声地拼出两个字:“多谢。”
阴九幽转身走出戏台。
身后戏台中央,秦无相的身体已经完全碎裂,一千二百零六根穿脊丝从他体内往外飞,飞进黑木箱子里那些傀偶体内。
傀偶一个接一个睁开眼睛,从黑木箱里走下来,走到戏台上,站在月光下。
它们低头看着地上散落的穿脊丝碎片,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朝极黯天之外走去。
它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极轻极微,但它们在走。
不是被丝线牵着走,是自己走。
血衣楼建在极黯天最暗处。
楼身是用血砖砌的,砖坯是血衣楼历代楼主从自己体内逼出的本命精血混合魔域血土烧制而成。
血砖极密极沉极暗,暗到光在表面打滑。
楼身表面密密麻麻布满了血槽,每一道血槽都是从楼顶一直延伸到楼基。
历任楼主杀了人之后,把仇人的血从楼顶灌进去,血沿着血槽往下淌,淌进楼基深处封存。
无数年无数人的血在血槽里一层一层地叠,叠成极厚极密极硬的一层血壳。
血衣楼楼主顾长生此刻就坐在血壳最厚的那间密室里。
密室里没有灯,只有地牢深处传上来的光——是那个死囚体内十七种剧毒混合发作时从溃烂处渗出的磷光。
死囚蜷缩在地牢最深处,他的身体已经不能用“人”来形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