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航没有走,他把那个人体内的魔气全部抽干了。
抽干之后,那个人恢复了人形,看着他。
看了很久,然后说——“你为什么不走。”
慈航说——“贫僧走了,施主怎么办。”
那个人笑了,笑完之后就死了。
死之前,他把自己最后一小片没有散尽的魂魄碎片从眉心抽出来,轻轻按进慈航掌心。
碎片在慈航掌心里化成一粒极小的骨珠。
骨珠表面,刻着两个字——“快走。”
慈航把这颗骨珠穿进念珠里,穿在最末端。
每一次拨到这颗珠子,他都会停一下。
“厉幽冥的劫丹,贫僧去。”
他的声音极平静极慈悲。
“大悲咒能化魔气,也能化劫力。
劫力也是力,力就有源头,有源头就能渡。
贫僧渡不了厉幽冥,但贫僧能渡他那颗劫丹里的九十九个儿子,九十九个妻子。
渡了他们,劫丹就缺了丹引。
缺了丹引,丹就散了。”
金剑侯转过头看着慈航,两条眼缝深处,眼珠停止了转动。
“和尚,你疯了。
你渡他们,他们早就被炼成丹药了,魂魄都被碾碎了封在丹里。
你怎么渡。”
慈航把念珠从指间轻轻放下来,放在剑案上。
念珠落在案面时,指骨珠子深处封着的无数声“多谢”同时涌出来。
声音极轻极柔极密,密到像无数片羽毛同时落在水面上。
“魂魄碎了,碎片还在。
碎片封在丹里,丹在厉幽冥体内。
贫僧走进去,走到厉幽冥面前。
他把贫僧吞下去,贫僧就在他体内。
在他体内,贫僧用大悲咒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地拼回去。
拼回去了,他们就渡了。”
剑洗心的眼睛睁开了。
他眼睑上的剑印在睁眼时从正中间往两侧分开,分开时剑印边缘翘起的皮肤被扯平了一瞬。
那一瞬里,他眼球表面的剑纹全部停止了转动,全部对准慈航。
他看了慈航很久很久,然后重新闭上眼睛。
“你要去,我不拦你。
但你记住,你走进万劫魔窟的那一刻,太虚剑宗的剑舟就不会再等你了。
你渡了厉幽冥体内的丹引,厉幽冥的劫丹就散了。
劫丹散了,他万劫境的修为就会崩。
崩了之后,太虚真人会出手。
到那时候,你还在他体内。
太虚真人的剑,不会因为你在他体内就收回来。”
慈航点了点头。
他把念珠从剑案上拿起来,重新缠回手腕上。
念珠缠上去时,最末端那颗刻着“快走”的骨珠贴在他脉搏上。
脉搏每跳一下,骨珠深处那个人的声音就从珠孔里涌出来一次——“快走。”
“快走。”
“快走。”
他听着那个声音,从剑案边站起来。
站起来的动作极轻极稳,僧袍下摆垂落在剑案边缘。
“贫僧知道。”
他说。
转身朝剑堂门口走去。
剑堂门口,阴九幽站在那里。
慈航走过他身边时停下,抬起头看着他。
慈航的眼睛极清澈极干净,清澈到能看见瞳孔深处封存着的无数声“多谢”正在缓缓旋转。
他看着阴九幽的眼睛,看了很久。
“施主眼睛里,也有东西。
不是多谢,是比多谢更早的东西。
是很久以前施主第一次被人感谢时,那一声‘多谢’在施主瞳孔深处留下的温度。
温度被封了很多年,封成了一小片极淡极薄的琥珀色。
贫僧看见了。”
他把手腕上那串念珠取下来,从最末端那颗刻着“快走”的骨珠旁边解下一颗极小的珠子。
珠子极小极旧,旧到骨质表面已经磨得几乎透明了。
透明深处,封着的声音极轻极微——“多谢。”
他把这颗珠子轻轻放在阴九幽手心里。
珠子落进掌心时,温度从骨质深处渗出来,渗进阴九幽的掌纹。
“这颗珠子,是贫僧替一个人收了很多年的。
他临死前对贫僧说了多谢,贫僧把他的多谢收在珠子里。
但他真正想说的不是多谢,是别的东西。
贫僧听了很多年,听不出来。
施主替贫僧听。”
慈航说完,从阴九幽身边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