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剑台时,走在最后面那位最年轻的长老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太虚真人眼角那滴泪。
看了很久,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方极旧极素的剑帕。
剑帕是他很多年前刚入太虚剑宗时师姐送给他的,帕角绣着一柄极小的剑。
他把剑帕轻轻放在太虚真人膝上,没有说任何话,转身跟上其他长老。
太虚真人低头看着膝上那方剑帕。
帕角的小剑绣得极拙极稚,针脚歪歪斜斜,像第一次握针的人绣的。
他把剑帕拿起来,展开。
帕面极素极净,净到什么都没有。
只有帕角那一柄小剑。
他把剑帕叠好,收进袖中。
眼角那滴泪还在悬着,没有落。
大殿穹顶上,无数柄剑的剑露还在滴。
滴下来的剑露被剑气托住,悬在半空。
琥珀色光从广场涌进来,涌过剑露星图。
光在剑露之间穿行,穿过时把剑露内部历代宗主的施压力道从剑露里轻轻抽出来,抽成极细极长极淡的力丝。
力丝从穹顶垂下来,垂过剑台,垂过大殿地面,垂出大殿门口,垂进广场。
广场上,无数弟子正盘膝坐着。
力丝垂到他们头顶时停住,停了一瞬,然后从他们头顶百会穴轻轻刺进去。
刺进去时没有痛感,只感觉到头顶微微一凉。
凉意从百会沿着脊柱往下走,走过颈椎走过胸椎走过腰椎,走到尾骨时停住。
停住之后,凉意在尾骨最深处轻轻按了一下。
按的那一下,力道极轻极柔,轻到像握着一片将落未落的秋叶。
但按下去之后,尾骨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按醒了——是他们自己第一次握剑时尾骨深处涌上来的那一点战栗。
战栗被剑刃裂缝收走了,他们忘了。
但尾骨还记得。
尾骨把战栗封在骨骼最深处,封了很多年。
此刻力丝按下去,战栗从尾骨深处往上涌。
涌过腰椎涌过胸椎涌过颈椎,涌进颅腔,涌进大脑。
大脑里,他们被收走的那些握剑瞬间一个接一个地回来了——第一次握剑,第一次挥剑,第一次刺穿。
无数个瞬间从力丝里涌进大脑,在大脑皮层上重新刻下剑纹。
广场上,无数弟子闭着眼睛,泪从眼睑缝隙里往外涌。
不是悲伤,是大脑被剑纹重新刻写时颅腔内部那一点极轻极微的痒。
痒从颅腔往外蔓延,蔓过眼眶时泪腺被激活了。
泪从眼角淌下来,淌过脸颊上被剑吻割出的白痕,把白痕润湿。
白痕被泪润过之后,从边缘开始慢慢褪色。
褪成皮肤本来的颜色。
阴九幽站在广场边缘,看着力丝从穹顶垂下来垂进每一个弟子头顶。
万魂幡在他腰间轻轻晃动,幡面吸饱了琥珀色光变得极沉极重。
沉到幡面垂着不动,重到幡杆弯出一个极轻极微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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幡里,归墟树蓝色枝条顶端那片长满味觉绒毛的叶子,叶背上无数根绒毛在力丝从穹顶垂下来时全部竖了起来。
绒毛尖上那一点光被力丝里裹着的历代宗主施压力道轻轻碰了一下。
碰过之后,光的颜色从极淡极薄的蓝色变成了极淡极薄的剑白色。
剑白色从绒毛尖往叶片深处蔓延,蔓过叶脉蔓过叶柄蔓进枝条,蔓进树干深处那条空腔。
空腔里缓慢旋转的那个味道被剑白色轻轻托了一下,托起来的那一点点高度,刚好够那粒很久以前飘来的盐粒从空腔中央升到空腔顶部。
盐粒表面那层灰白色霜在剑白色里完全化开了,化开之后盐粒本来的颜色完全露出来。
是极淡极薄的青。
青从盐粒深处往外渗,渗进空腔里的味道。
味道被青染过之后,从空腔里飘出来,飘过枝条飘过叶子,飘出万魂幡。
阴九幽转身,朝山门外走去。
他走过广场,走过剑道。
剑道两侧的断剑剑刃在他走过时微微震动,震动的频率和他丹田深处那一圈剑纹的频率一模一样。
剑纹深处,他很久以前第一次握剑时尾骨的战栗还在。
战栗极轻极微,轻到他自己都忘了。
但尾骨记得。
尾骨把战栗封在骨骼最深处,封了很多年。
此刻剑刃震动,战栗从尾骨深处往上涌。
涌过腰椎涌过胸椎涌过颈椎,涌到后脑枕骨位置。
枕骨内壁被战栗轻轻刮了一下,刮下来一小片极薄极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