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从嘴唇裂缝里涌出来,每一个字都被嘴唇边缘的白色角质割得极碎极沙。
“内门在选剑种。
选了很多年,选了很多人。
选进去的人,没有出来的。
我师弟,很多年前被选进去。
我在外面等,等了他很多年。
他没有出来。
后来我去剑窟找他,剑窟门口守着的长老说,他已经是剑种了。
我问什么是剑种。
长老说,就是把活人的丹田剖开,把一柄断剑的剑胚种进去。
剑胚在丹田里吸活人的先天剑气,吸饱了之后剑胚长成剑。
长成之后,把剑从丹田里拔出来。
拔出来时,活人的先天剑气已经被吸干了。
吸干了,人就死了。
死了之后,尸体拖进剑炉里烧掉。
烧出来的骨灰铺在广场上,你脚下踩着的,就有我师弟。”
阴九幽低头看着脚下。
剑炉废渣极硬极锐,棱角从地面凸出来。
废渣和废渣之间的缝隙里,填着极细极密的灰白色粉末。
粉末极轻极细,轻到风一吹就扬起来。
扬起来之后,粉末在空气里飘着,被广场上空那些被剑意切开的空气层反复切割,切成更细更小的粉末。
最后落下来时,已经细到肉眼几乎看不见。
但吸进肺里时,能感觉到肺叶深处被无数极细极小的尖锐颗粒轻轻扎了一下。
扎的那一下极轻极微,微到像很久以前有人用手指在你手背上轻轻点了一下。
但你不知道那是谁的手指,不知道他为什么点你,不知道他点完之后去了哪里。
你只知道手背上那一点触感还在,留了很多年。
“我师弟被种进去的剑胚,是他自己的剑。”
那个人的白色嘴唇裂缝里,声音还在往外涌。
“他进太虚剑宗时,把自己的本命剑胚从丹田里剖出来,交给剑窟。
这是太虚剑宗的规矩——每一个入内门的弟子,都要把自己的本命剑胚交出来,存在剑窟里。
剑窟替你把剑胚养着,养到剑胚长成剑,你就能把自己的剑从剑窟里请出来,成为真正的剑修。
但剑胚在剑窟里养着养着,就会被种进别人的丹田里。
你的剑胚种进别人丹田,别人的剑胚种进你丹田。
太虚剑宗说这是为了让剑胚互相淬炼。
但淬炼到最后,活下来的剑胚只有极少数。
大多数剑胚在淬炼中被吸干了,死掉了。
剑胚死了,剑胚的主人也就死了。
我师弟的剑胚被种进了一个长老的孙子丹田里。
种进去之后,长老的孙子突破了。
我师弟的剑胚被吸干了。
吸干了,他就死了。
他死了之后,他的剑从长老的孙子丹田里拔出来,成了一把好剑。
那把剑现在挂在剑窟深处,剑身上刻着长老孙子的名字。
没有人记得我师弟的名字。
只有我。
只有我还站在这里。”
他说完,白色嘴唇的裂缝慢慢合拢。
合拢时,嘴唇边缘的白色角质互相摩擦,发出极轻极细的沙沙声,像两片被风化的骨片碰在一起。
阴九幽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伸出手,用食指指尖轻轻点在那个人的眉心正中间。
指尖触到他眉心时,他眉心表面那层极厚极密的剑吻角质被指尖的温度轻轻软化了一瞬。
软化之后,角质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指尖的温度激活了——是很久以前他还年轻的时候第一次走过剑道时丹田里留下的那几圈剑纹。
剑纹极深极重,深到过了这么多年被这么多层剑吻叠上去,剑纹还在丹田深处微微发光。
光从他丹田深处往上升,升过脊柱升过颅腔,升到眉心正中间。
在眉心正中间,剑纹的光从他眉心角质最薄的那一小片位置透出来。
光极淡极薄,淡到几乎看不见。
但阴九幽的指尖感觉到了。
指尖把那一小片光从他眉心里轻轻抽出来,光极细极长,从他眉心抽出来时拉成一根极细极微的光丝。
光丝离体的瞬间,他全身的剑吻同时震了一下。
震动的幅度极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
震动过后,最表层的那一层剑吻角质从他皮肤上轻轻剥落。
剥落下来的角质极薄极透,透到像一层蝉翼。
蝉翼从他脸上、肩上、手臂上飘落,飘到广场地面。
落进剑炉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