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血膜捞出来披在身上,血膜还活着。
活着就会呼吸,血膜在他肩头微微起伏,起伏时膜表面浮出极细极密的血纹。
血纹从他肩头往袍摆蔓延,蔓过胸口蔓过腰际蔓过膝弯,蔓到袍摆时,血纹拼成一只极阔极长的血手印。
血手印五指张开,掌心朝他背后。
血无咎背后站着一个人。
是一个极老极老的老者,老到脸上的皮肤从颧骨两侧往下垂,垂成两片极宽极薄的皮囊,堆在肩窝里。
他的眼眶极深极暗,眼珠缩在眼眶最深处。
他穿着一件褪了色的血袍,袍料是很多年前的血膜织成的。
血膜里的血早就干涸了,干涸之后血膜从绯红色褪成灰白色,从灰白色褪成极淡极薄的枯黄色。
枯黄色血袍挂在他身上,像挂在一具骷髅上。
他叫血枯长老,血神宗刑堂堂主。
他站在血无咎背后,不是护卫,是监视。
血神宗的规矩——宗主和刑堂堂主互相监视。
宗主有权罢免刑堂堂主,刑堂堂主有权在宗主“背离血道”时处决宗主。
什么叫“背离血道”,由刑堂堂主自己判断。
血枯长老在刑堂坐了无数年,处决过很多任宗主。
每一任宗主被他处决之前,他都站在他们背后。
站的位置和现在一模一样。
血无咎从骨椅上站起来。
站起来的动作极慢极慢,慢到他的脊椎骨一节一节地从椅背上剥离。
剥离时,肋骨和椅子肋骨的魔线连接被一根一根地扯断。
扯断时发出极轻极细的崩裂声,像极细的血管被同时扯断。
断口处,魔线断端从他骨骼表面的孔洞里缩回去,缩回椅子骨骼的孔洞里。
两边的孔洞同时涌出极细极密的血珠。
血珠从他背后滴落,滴在骨台上。
骨台上的颅骨被血珠滴到,颅骨深处封着的历代宗主残魂同时微微震了一下。
血无咎走到骨台边缘,低头看着下方血池边站着的无数外门弟子。
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
“今日,血池开。”
声音从他喉咙里涌出来。
他的声带被自己换过,换成了血池最深处沉着的一根魔骨磨成的骨片。
骨片极薄极脆,薄到气流穿过时骨片自己会振动。
振动发出的声音不是人的声音,是骨片本身在血池底部沉了很多年被血浸泡时从骨髓深处渗进去的血腥气被气流吹出来时的呼啸。
呼啸从他喉咙里涌出来,涌过嘴唇。
他的嘴唇极薄极白,白到几乎透明。
声音从透明嘴唇之间涌出去,涌进血池上方的空气里。
空气被声音震得微微发颤,血池表面的糊状血被颤动激出一层极细极密的涟漪。
涟漪从池边往池心扩散,扩散到漩涡边缘时被漩涡吞进去。
血池边,外门弟子们同时把手里的东西举过头顶。
骨坛、魔皮袋、菌丝茧,无数件东西被举到半空。
血池的绯红色光照在那些东西上,骨坛表面的镇魂符文被光照到时开始融化。
符文是倒着刻的,融化也是倒着融——从最后一笔开始,一笔一笔往前融。
融掉一笔,骨坛里封着的尸念就往上涌一寸。
涌到坛口时,最后一笔符文融尽了。
坛口的封泥被尸念从内部顶开,顶开时发出极闷极沉的一声。
封泥碎成无数片,碎片落进血池,尸念从坛口涌出来。
无数个骨坛同时涌出尸念。
尸念是活的,从坛口涌出来时是一团极浓极稠的灰白色雾气。
雾气里裹着无数声念了无数年的字——“悔。”
“恨。”
“贪。”
“怕。”
“等。”
“冷。”
无数个字从无数团雾气里同时涌出来,涌进血池上方的空气。
字和字在空气里碰撞,撞碎了,碎成无数片极小的音节碎片。
碎片落进血池,血池把碎片吸进去。
吸进去之后,池底漩涡深处沉着的东西被碎片激活了。
魔皮袋被外门弟子撕开。
袋口撕开时,骨晶从袋中倾泻而出。
骨晶极多极密,从袋口涌出来时像一道灰白色的瀑布。
骨晶落进血池,血池的糊状血把骨晶裹住。
裹住之后,骨晶表面封着的死人念头被糊状血从晶格里挤出来。
念头极多极乱,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