膜底下,指骨的轮廓清晰可见。
他用指尖轻轻按在那个年轻修士的头顶。
头顶的头发被尸水泡掉了,头皮光秃秃的。
他指尖按在头皮上,头皮底下是颅骨,颅骨底下是大脑皮层上那层灰白色膜。
他按下去,指尖的菌丝膜和年轻修士头皮下的菌丝膜碰在一起。
两片膜碰在一起时,膜里的菌丝同时往对方膜里钻。
钻进去之后,两片膜长在了一起。
种尸翁指尖的菌丝膜和年轻修士大脑皮层上的灰白色膜,通过菌丝连成了一体。
连成一体之后,种尸翁从年轻修士大脑里直接读取那个尸念。
他闭上眼睛,读。读了很久,然后睁开眼睛。
“这个悔太薄了。还要再养三年。”
他自言自语。
声音从喉咙里涌出来,他的嘴唇没有被缝住。
但嘴唇周围长满了一圈菌丝,菌丝从嘴唇边缘往口腔里长,长满了上下牙龈,把牙齿全部裹住了。
裹住之后,菌丝在牙面上继续生长,长成一层极薄极白的膜。
膜把牙齿全部覆盖住,他说话时嘴唇不动,声音从菌丝膜的缝隙里漏出来。
漏出来的声音被菌丝膜过滤掉了所有的音色,只剩下一种极干极涩极平的调子。
像很久以前这具身体还年轻时的声音被封进菌丝里,封了很多年。
他把指尖从年轻修士头顶抬起来。
抬起来时,两片膜之间的菌丝连接被扯断。
扯断时发出极轻极细的崩裂声,像极细的丝线被一根一根地扯断。
断口处,菌丝断端渗出乳白色汁液。
汁液留在年轻修士头皮上,留在种尸翁指尖上。
年轻修士头皮上的那滴汁液渗进灰白色膜里,灰白色膜被汁液滋养,又厚了一线。
种尸翁站起来,把指尖上的汁液举到眼前。
汁液在菌丝膜底下微微颤动,颤动里裹着那个年轻修士尸念中极微小的一小片碎片。
碎片里,那个年轻修士跪在一座山门前。
山门极高极大,门上挂着匾额。匾额上的字被雾气遮住了看不清。
他跪了很久,山门没有开。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山门。山门还是关着。
他把头转回去继续走。
走出去很远,远到山门已经看不见了。
他停下来,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从喉咙里挤出极轻极轻的一个字——“悔。”
悔什么。碎片里没有。
种尸翁把指尖上的汁液舔掉。
菌丝膜裹着的舌尖从菌丝膜缝隙里伸出来,极快极轻地舔了一下指尖。
汁液被舌尖卷进嘴里,从菌丝膜的缝隙里渗进去,渗进舌面。
舌面上,菌丝膜把汁液里的尸念碎片过滤出来,送进味蕾。
味蕾被菌丝膜裹了太久,已经萎缩到几乎失去功能。
但尸念碎片碰上去时,味蕾最深处残存的那一点味觉被激活了。
他尝到了那个“悔”的味道。
不是苦不是涩不是酸不是咸。是一种极淡极薄的空。
他把空咽下去。
咽下去之后,空从喉咙落进食道,落进胃里。
胃里什么都没有。
他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了,胃里只有菌丝。
菌丝从胃壁长出来,在胃腔里互相缠绕,缠成一团极密极乱的丝球。
丝球把空接住,裹进去。
裹进去之后,空在丝球里慢慢被菌丝吸收。
吸收之后,菌丝长了一小截。
种尸翁继续沿着田埂走。
走过一块一块方田,每一块方田里种着的人都念着同一个字——“悔。”“恨。”“贪。”“怕。”“等。”“冷。”“饿。”“杀。”“逃。”“娘。”每一个字都念了无数年。
念到声带被尸念占据得太久太深,声带本身的肌肉已经被尸念替换了。
替换之后,他们念的字不再是尸念让他们念的,是他们自己的声带记住了那个字的振动频率。
频率刻在声带肌肉最深处,刻得太深了,深到尸念也抹不掉。
所以从鼻孔里涌出来的声音里,裹着两层——一层是尸念让念的字,一层是声带自己记住的那个字。
两层字叠在一起,叠成一个新的字。
种尸翁走到方田尽头。
那里有一块极小的田,小到只种着一个人。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