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在他背后停住,把他的影子投在等婆婆面前的桌面上。
影子落在摊开的册子上,落在那道最深的褶缝成的书脊上。
等婆婆没有开口,声音从她背后魔骨砖墙的骨芽里传出来。
骨芽震动,震动沿着魔晶矿脉传到天花板,从天花板洒下来,洒进阴九幽耳中。
声音极老极旧,像一本翻了很多年的册子被风掀开某一页时书脊发出的那一声。
“你等的,不在我这本册子里。”
阴九幽看着她。
“我不等。”
等婆婆的眼球在眼睑底下微微转了一下。
不是左边右边,是前后。
眼球往眼眶深处缩了一寸,又慢慢凸回来。
缩进去时,客栈里所有入骨灯的光都暗了一瞬。凸回来时,光重新亮起。
“不等的人,不会走进这扇门。走进来的人,都在等。
有的人等的是别人,有的人等的是自己。
你等的,是你自己还没做完的那件事。
那件事不在我这里,在你腰上那面幡里。
幡里有无数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名字,每个人都被记得。
但你不记得自己。
你把所有人的名字都记住了,唯独忘了自己叫什么。
你走进来,不是来找我的。你是来让我告诉你——你叫什么。”
阴九幽没有说话。
等婆婆背后的魔骨砖墙上,一根极细极长的骨芽从砖缝里伸出来。
骨芽尖端极尖极亮,亮光不是魔晶的光,是骨芽自己生长的光。
骨芽生长的速度肉眼可见,从砖缝里往外长,长过等婆婆肩头,长过桌面,长到阴九幽面前。
骨芽尖端悬在他眉心正前方,离眉心只隔一层极薄的空气。
空气被骨芽尖端的温度烤得微微扭曲,扭曲的空气里,骨芽尖端映出阴九幽自己的脸。
脸很小,小到只能看清五官的轮廓。轮廓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
不是魔气不是魔晶不是魔火,是很久很久以前,他还记得自己名字的时候,有人叫了他一声。
他应了。
应的时候,眉心正中间有什么东西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骨骼不是血肉不是神魂,是比这些都更早的东西。
是他还没有成为现在的他之前,那个第一次听见自己名字的少年,在眉心深处留下的一点极轻极淡的震动。
震动被忘了无数年,但眉心还记得。记得那一声“哎”。
记得应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翘的幅度很小,小到没有人看见。但眉心感觉到了。
眉心把那个幅度从嘴角收进来,收进眉心正中间极深极深的位置。
收了很多年。收成了一点极小的、还在微微震动的光。
等婆婆的骨芽尖端轻轻点在阴九幽眉心正中间。
点上去的瞬间,眉心深处那一点光被骨芽尖端吸住。
光从眉心涌出来,沿着骨芽往回流。
流过等婆婆肩头,流过砖缝,流进魔骨砖墙深处,流进客栈的魔晶矿脉。
矿脉里无数颗魔晶碎粒同时接收到那一点光,碎粒把光从晶格里返出来。
返出来的光从天花板洒下来,洒在摊开的册子上。
册子正中间那一道最深的褶——等婆婆站了一整天脊柱被压出裂纹的那一天压出来的那道褶——被光照到之后,褶深处有什么东西松开了。
不是裂纹愈合,是褶被压了无数年之后,第一次被从内部撑开。
撑开的幅度很小,小到只够塞进一粒芝麻。
但那粒芝麻塞进去了。
是阴九幽眉心深处那一点应自己名字时嘴角翘起的幅度。
幅度落进褶里,褶的边缘被撑起来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点,那道压了无数年的褶,从书脊正中央,弯出了一个极轻极轻的弧度。
弧度很小,小到像一个人应了一声“哎”之后,嘴角还没有完全放下来时那个将落未落的瞬间。
等婆婆没有睁眼,但客栈门楣上那颗人眼里的魔火在褶弯出弧度的那一刻,从暗红色变成了极淡极淡的琥珀色。
琥珀色光照进大堂,照在刑无俦拳头的凹坑里,照在空肠君胃袋上,照在绷带客骨刀尖那卷魔肉纤维上。
刑无俦拳头凹坑里嵌着的那些碎片粉末,被光照到之后粉末表面浮出一层极淡极薄的温。
温从粉末里升起来,升到他鼻腔里。他吸进去,肺里那团魔气被温碰了一下,魔气内部裹着的那层凡铁铁锈被碰落了一粒。
铁锈落进肺泡里,肺泡把它裹住。
裹住之后,肺泡内壁的纤毛把铁锈往喉咙方向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