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我残忍。是因为你用你的慈悲量我的慈悲。你的慈悲是结束。我的慈悲是延续。你用结束来度人。我用延续来度人。谁更高明?”
少年没有回答。他把佛头放在膝盖上,双手合十。不是对佛合十,是对殷九幽合十。
“我没有答案。”他说,“我砸了佛像,是因为佛不说话。你说了很多话,但我还是没听懂。所以不是佛的问题,是我的问题。”
他站起来,把佛头重新抱回怀里。
“我会继续找。找到能听懂的那一天。”
他转过身,往镜子山走去。走出几步后,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殷九幽。你的铁箱里,洛惊鸿在叫你。不是叫你的名字。是叫——父亲。”
他继续走。瘦小的身影消失在镜子山的无数面镜子之间。镜子里映出他的背影——洗得发白的僧衣,打补丁的袖口,光头上九个方形的戒疤,怀里抱着一颗比他脑袋大两圈的佛头。佛头嘴唇上刻着半个“慈悲”。
殷九幽蹲在原地。幽绿色的瞳孔里,鬼火在剧烈地跳动。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什么东西被触动了。像一口封了无数年的井,井盖被人掀开了一条缝。缝里涌出来的不是水,是气味。陈旧的、腐朽的、被遗忘了很多很多年的气味。
他低下头,看着铁箱。铁箱的缝隙里,碧绿色的液体还在渗。但液体的颜色变了一点点。从碧绿色变成淡绿色,从淡绿色变成浅绿色。像被什么稀释了。
他伸出手,手指按在铁箱的盖子上。指尖触碰到铁皮的瞬间,铁箱里传出一个声音。极轻极轻,像风吹过破竹管。
“父……亲……”
不是洛惊鸿的声音。是另一个声音。更年轻的,更稚嫩的,带着一种从来没有被使用过的生涩。殷九幽的手指僵住了。他没有儿子。他炼了无数颗丹,用了无数条命,换了九具皮囊。但他没有儿子。他从来没有儿子。可他听过这个声音。在很多很多年前,在他还没有开始炼丹的时候,在他还不是殷九幽的时候。有人叫过他。不是父亲。是——师父。
“师父。”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不是从铁箱里传出来的,是从他自己心口传出来的。九幽血丹跳动的位置。砰。砰。砰。丹药每一次跳动,那个声音就清晰一分。
“师父。你在做什么?”
“师父。我好痛。”
“师父。救我。”
是他第一个弟子的声音。那个被他用来炼九幽血丹的弟子。三千童男心血,第一份,就是从那个弟子心口取出来的。取血的时候,弟子还活着。活着问他——师父,你在做什么?他回答了。他说,为师在炼丹。弟子又问,炼丹为什么要用我的血?他说,因为你的血最纯。弟子没有再问了。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恨,只有困惑。像一只被主人亲手宰杀的狗,到死都不明白主人为什么要杀自己。
殷九幽把手从铁箱上收回来。手指在发抖。九千九百九十九万条命,他的手从来没有抖过。今天抖了。他站起来,提起铁箱。幽绿色的瞳孔里,鬼火暗了一瞬。然后重新亮起来。比之前更亮。
“有意思。”
他往镜子山里走去。走出几步后,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阴九幽。
“你也进来。镜孽海的持镜人,不是你一个人能对付的。”他顿了顿。“也不是我一个人能对付的。加上那个抱佛头的小和尚,再加上你的幡里那一百二十多万个魂魄。也许够。”
他继续走。灰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镜子之间。
阴九幽站在原地。万魂幡在他腰间轻轻晃动。幡面里,归墟树下,最小的那个女孩又醒了。她坐起来,揉着眼睛。
“我梦见了那个爷爷。他在哭。”
林青的梭子停了一下。“他哭什么?”
“不知道。他捂着心口。心口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人,在叫他师父。他一直假装听不见。假装了很多很多年。今天假装不了了。”
女孩重新躺下,把手塞进巨婴的手心里。
“假装很累的。”
她闭上眼睛,又睡着了。
林青的梭子继续走。布上的图案里,多了一个老人。老人捂着心口,蹲在一面镜子前。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他的脸,是一个少年的脸。少年在叫他。他听见了。假装听不见。
但他听见了。
阴九幽走进镜子山。
万魂幡的幡面在他身后展开。一百二十多万颗星星同时亮起来。星光照进镜子里,镜子里那些凝固的脸被星光照到,开始动。不是痛苦地动,是舒展地动。像冰封了很久的河面,被春天的第一缕阳光照到,裂开了第一道缝。
镜子山深处,有人在等。一个没有脸的人。他把脸押给了镜孽海,换了永生。他一直在等一个能帮他找回脸的人。
镜子山深处,还有一个老人。一个少年。老人提着铁箱,少年抱着佛头。他们走在不同的镜面之间,走向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