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穿着灰白色的袍子,头发全白,用木簪挽着,木簪上刻着一朵九瓣血花。他手里提着一只铁箱,铁箱缝隙里渗出碧绿色的液体。他的眼睛是幽绿色的,像两团鬼火。鬼火在燃烧,文火慢熬那种烧法。火焰的中心是空的,空洞里映着镜子山的倒影。
少年站在老人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僧衣,衣摆磨出了毛边,袖口打着补丁。补丁是用不同颜色的布缝上去的——灰色的补丁,蓝色的补丁,土黄色的补丁,缝在一起像一幅拼贴画。他的头是光的,头顶有戒疤,戒疤不是圆形的,是方形的,九个方形的戒疤排成一个井字。他的眉毛很浓,浓得几乎连在一起。眉毛下面是一双极黑极黑的眼睛,黑得像没有底的井。他的嘴唇很厚,嘴角天生往下弯,弯出一个苦相。
他怀里抱着一颗佛头。佛头是石头雕的,比他的脑袋大两圈。佛头的面部被人砸过,鼻子碎了半边,左眼的眼皮塌下去,右眼的眼珠凸出来。佛头嘴唇的位置刻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刻的——“慈悲”。但“慈悲”的“悲”字只刻了一半,下半部分还是石头的原色。少年的手指按在那个没刻完的“悲”字上,指尖被石头磨出了茧。茧很厚,厚到几乎看不见指纹。
三个人站在镜子山脚下。镜子山在发光。山体由无数面镜子堆叠而成,镜子有大有小,形状各异——圆形的、方形的、菱形的、三角形的、不规则多边形的。镜子之间没有缝隙,一面挨着一面,像鱼鳞一样叠在一起。每一面镜子里都映着一个人的脸,不是同一张脸,是不同的脸。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发呆,有的在说话,有的在睡觉。他们的脸在镜子里凝固着,像被封在琥珀里的虫子。
但他们的眼睛在动。所有的眼睛都在动。瞳孔跟着山脚下三个人的位置缓缓转动,像向日葵跟着太阳转。殷九幽——那个提铁箱的老人——仰头看着镜子山。幽绿色的瞳孔里,鬼火跳了一下。
“到了。”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镜孽海。找了无数年,终于到了。”
他把铁箱放在地上。铁箱落地的时候,里面的东西抽搐了一下。铁箱缝隙里渗出的碧绿色液体滴在镜子铺成的地面上,镜子立刻被腐蚀出一个一个的洞。洞的边缘不是碎裂的痕迹,是融化的痕迹——镜子像蜡一样融化了,融化的液体流进洞里,又凝固成新的镜子。新凝固的镜子里映出一张脸。洛惊鸿的脸。年轻,俊美,风华绝代。脸在镜子里扭曲着,嘴巴张得极大,像是在喊什么。但声音被镜子吞掉了。
少年抱着佛头,走到铁箱旁边蹲下来。他看着铁箱表面那些倒着写的符文,看了很久。
“这些符,写反了。”他说。声音很闷,像从井底传上来的。
殷九幽低头看了他一眼。
“故意的。倒着写,封的是生门。正着写,封的是死门。我要他生不得,死不能。”
少年点了点头,像听懂了,又像没听懂。他把佛头放在膝盖上,腾出一只手,伸出食指,在铁箱表面的符文上描了一遍。他描的顺序是反的——从符文的最后一笔开始,倒着描回第一笔。描完之后,符文暗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重新亮起来,亮度比之前弱了一点点。
殷九幽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破了半成封印。”
少年把手收回来,重新抱住佛头。“没有破。只是让它慢一点。慢一点,里面的人就能喘一口气。”
铁箱里传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呼吸。不是抽搐,是呼吸。像溺水的人被提出水面一瞬,吸进去的那一口气。殷九幽看着少年。幽绿色的瞳孔里,鬼火缩了一下。
“你叫什么?”
少年抬起头,黑色的眼睛和殷九幽幽绿色的眼睛对视。
“没有名字。寺里的师父叫我小哑巴,因为我小时候不爱说话。后来师父死了,没人叫我了。”
“你从白骨寺来。”
少年点了点头。
“白骨寺。南荒骸骨山脉深处。寺里供着一尊佛,佛的脸是婴儿的脸。我磕了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头,额头上露出骨头,还在磕。我在求佛告诉我什么是慈悲。”
他摸了摸怀里佛头的残缺鼻子。“佛没有说话。我把佛的头砸下来,抱着它走了。我想,佛不说话,我就替佛去找。找到慈悲了,再回来告诉佛。”
殷九幽沉默了一会儿。
“你找到没有?”
少年想了想。
“找到过三次。”
“三次?”
“第一次,是在一个村子里。村里有个女人,丈夫死了,儿子病了,她每天背着儿子走三十里山路去镇上求医。我给了她一粒药。她吃了,儿子好了。她跪下来谢我,说我是菩萨。我很高兴。我觉得这就是慈悲。”他顿了顿。“后来我知道,那粒药是殷九幽炼的碧落黄泉丹。她儿子好了三个月。三个月后,全身骨骼从内向外翻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