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大?”
继业又瞅了瞅。
“二百来斤。”
“公母?”
继业不说话了。
他蹲在那几枚蹄印前,把小眉头拧成一团。
蹄印边缘没有小蹄印跟着。没有崽。
母野猪带崽时,小崽的蹄印会密密麻麻跟在母猪蹄印旁边。
这枚蹄印孤零零的。
“公的。”他说。
王建国站起来。
他把那根树枝拔出来,扔进雪地里。
“振庄哥,”他没回头,“这孩子用不了一年。”
他把鹰架上肩。
“老蔫叔要是瞅见……不知道多高兴。”
杨振庄没说话。
他把那根楸木鹰杆从雪地里拔出来,扛上肩。
风从北边吹来,呜呜咽咽的。
他把鹰杆攥紧了些。
酉时,天色暗下来。
猎队从野狼沟撤出来。雪又下起来了,不大,细盐粒子,簌簌地洒在老榆树的枝丫上。
继业走不动了。
他蹲在雪地里,把那根鹰杆抱在怀里,小脸埋进棉袄领子里。
“爹,”他闷声闷气,“俺歇一会儿。”
杨振庄蹲下身子。
他把儿子抱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
继业趴在爹头顶,小手攥着爹的帽耳朵。
他把今儿个认的那些蹄印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狍子。鹿。野猪。
公母。大小。快慢。
他把这些一样一样收进脑子里。
像老蔫爷爷把那些规矩收进心里一样。
“爹,”他低下头,“俺今儿个学得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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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振庄没答。
他把儿子往上托了托。
“……好。”
继业把小脸埋在爹头顶。
他没再问。
暮色四合。
野狼沟口的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大的,是杨振庄的。
小的,踩在大脚印里,歪歪扭扭的,像刚学走路时留下的印子。
雪还在下。
把那串脚印慢慢盖住。
盖得很慢。
像舍不得。
晚饭是王晓娟做的猪肉炖粉条。
继业吃了两大碗,碗底舔得锃亮,把小肚子撑得溜圆。他趴在炕沿边,把那根鹰杆抱在怀里,眼皮打架。
“爹,”他困了,声音黏糊糊的,“明儿个还进山不?”
杨振庄把烟点上。
“不进。”
“后儿个呢?”
“不进。”
“大后儿个呢?”
杨振庄没答。
他把烟头在炕沿边碾灭。
“继业,你先把今儿个学的记牢。”
继业把小脸埋进鹰杆里。
“……中。”
他睡着了。
杨振庄坐在炕沿边,把儿子怀里的鹰杆抽出来。
杆太长了,继业抱着睡不踏实。
他把鹰杆立在墙角。
和老套筒猎枪并排放着。
和那根老蔫叔传下来的楸木鹰杆并排放着。
三根杆,高矮不一。
最矮的那根,杆身还是新的,榫头还没磨出包浆。
他把手贴在那根新杆上。
贴了很久。
窗外,雪停了。
月亮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榛子林白皑皑的雪冠上。
他把窗台上那盆君子兰往里挪了挪。
君子兰又蹿出新叶了。
厚墩墩的,绿油油的。
他把掌心贴在叶片上。
叶凉凉的。
他把手收回来。
“老蔫叔,”他没出声,在心里说。
“继业会认蹄印了。”
风从北边吹来。
呜呜咽咽的。
他把那扇结了霜的玻璃窗推严实。
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