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白山没打雷,下了一场齐膝深的大雪。
这雪下得怪。头天傍晚还是响晴天,西边烧了一大片火烧云,老辈人蹲在墙根抽烟,说“早烧阴,晚烧晴,半夜烧云雪封门”。果然,后半夜北风起来了,鹅毛片子铺天盖地往下砸,砸到天亮都没停。
三嫂刘翠花卯时推开车间门,一脚踩进雪窝子里,拔出来时乌拉(东北防寒鞋)里灌满了雪沫子。她站在门口骂了半刻钟老天爷,骂完又把围裙系紧,招呼刘三柱生火炒锅。
“三柱!甭管雪多大,开口笑一锅不能少!老马那头催货催得火上房!”
刘三柱从车间探出头,帽檐上挂着霜,眉毛胡子白了一圈。
“姐,俺知道了!”
他把铁筛里的榛子倒进热砂。
铲子翻动,砂粒哗哗作响。
窗外,雪还在下。
杨振庄是寅时醒的。
他没点灯,摸黑把棉袄披上,坐在炕沿边听外头的风声。继业睡在他旁边,小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又轻又匀,嘴角挂着一线亮晶晶的口水印子。
王晓娟侧过身。
“他爹,这雪下得邪乎,今儿个还进山不?”
杨振庄没答。
他把烟从炕头摸过来,点上,抽了一口。
烟雾在黑暗里聚成一团青灰色的云,很快被窗缝钻进来的冷风抽散了。
“进。”他把烟头在炕沿边碾灭,“猎队定的是今儿个春训。雪大才好学认蹄印。”
他顿了顿。
“继业也该进山了。”
王晓娟没说话。
她把被角往上拽了拽,盖住儿子露在外头的脚丫子。
“……中。”
辰时正,雪小了些。
野狼沟口的老榆树下,猎队的人已经到齐了。
王建国头一个到的。他把那只小鹰架上鹰杆,蹲在人群外头,鹰杆戳在雪地里,另一头抵着膝盖。鹰歪着头,琥珀色的眼珠缓缓转动,望着沟深处那片白茫茫的林海。
孙铁柱第二个到。他扛着那把老扫帚,蹲在王建国旁边,把扫帚头搁在膝盖上,一根一根拔粘在上头的苍耳——这季节没苍耳,他拔的是去年秋天粘上、在扫帚缝里猫了一冬的干枯籽粒。
李二虎骑着自行车从二道沟赶来,车后座绑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猎队今儿个要用的套索和诱饵。他跳下车,车梯子支进雪里,一插没半截。
王老五来了。赵铁锤来了。刘三柱跟在三嫂翠花后头,腰里别着那两根叠得方方正正的红绸子——不是扭秧歌用的,是他姐说“进山系红绸子避邪”,他就系上了。
猎队十七个磕过头的徒弟,来了十五个。两个年过六十的老猎户腿脚不利索,杨振庄没让他们来。
还有一个人。
继业。
六岁的娃,穿着他娘新做的靛蓝棉袄,领口系得严严实实,头上扣着狗皮帽子,帽耳朵耷拉下来,把两边脸蛋捂得严丝合缝。他站在人群最末,怀里抱着那根楸木鹰杆。
杆太长了,他抱着费劲。
可他把杆抱得紧紧的。
杨振庄站在老榆树下,把猎队今儿个春训的安排说了一遍。
“今儿个不学下套,不学架枪。”他顿了顿,“学认蹄印。”
他把目光落在儿子身上。
“继业,你出来。”
继业把小脸从帽耳朵里探出来。
他抱着鹰杆,一步一步走到人群中央。
雪很深,没过他的小腿肚子。
他走得很慢。
可他把每一步都踩实了。
孙铁柱蹲在雪地里,把手掌贴在地面上。
“继业,你瞅。”
他拨开一蓬被雪压弯的枯草,露出雪地上几枚模糊的印子。
“这是狍子。”
继业蹲下身子,把小脸凑近了。
印子不大,两瓣,前端尖尖的,边缘被雪水泡得有点化。
“孙叔,”他仰起脸,“你咋知道是狍子不是鹿?”
孙铁柱闷声闷气。
“鹿蹄印比这大一圈,走起来八字步,后蹄印压前蹄印一半。狍子蹄印窄,后蹄印压前蹄印三成。”
他顿了顿。
“你老蔫爷爷教的。”
继业低下头。
他把那几枚蹄印看了很久。
“……俺记住了。”
杨振庄站在人群外头,把那根鹰杆戳在雪地里。
他没上前。
王建国蹲在旁边,把那只小鹰从臂上接下来,让它蹲在自己膝盖上。
“振庄哥,”他压低声音,“继业才六岁,头回进山就学认蹄印,能行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