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一炷香后,那间客房里果然出现了另一个人。
一个穿着卫所低级军官服饰、腰佩短刀的汉子。
两人在窗边坐下,身影半掩在窗纱后,开始低声交谈。
距离太远,寻常人绝听不清。
但苏锦自幼习武,耳力远超常人。
她凝神静气,将内力运至双耳。
风中飘来的零星话语,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先是邵福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烦躁:“……胡爷,不是我抱怨,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老爷整天疑神疑鬼,府里气氛跟阎王殿似的。”
“当初那些事……唉,现在想起来就后怕!”
姓胡的军官声音粗嘎:“怕什么?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赵千户不是说了,只要把山上那帮余孽清理干净,死无对证,谁还能翻旧账?”
“说得轻巧!”
邵福声音高了些,又赶紧压下去,“新知州不是省油的灯!你是没见,他手底下竟然有个会江湖功夫的,厉害高得吓人!”
“我总觉得,他们已经盯上我了!”
“盯上你又怎样?你咬死不认,他们还能严刑拷打不成?别忘了,你是邵府的人。”
“邵府的人?”
邵福苦笑,“胡爷,咱们都是办脏活的,你还不明白?”
“真到了要弃车保帅的时候,老爷第一个扔出来的就是我!这些年,我知道得太多……”
胡哨总沉默片刻,声音更低:“赵千户让我给你带句话。事成之后,给你这个数……”
似乎比划了一个手势,“让你远走高飞,南边北边随你挑,换个身份,舒舒服服过下半辈子。”
邵福没有立即回应,良久才道:“银子是好,也得有命花。”
“我现在就担心,等不到事成,就先被灭口了。”
“你多虑了。现在还用得着你。不过……”
胡哨总顿了顿,“你自己也当心点,别让人抓住把柄。那些旧账、旧物,该处理的,早点处理。”
接着是倒酒声、碗碟轻碰声,两人又说了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苏锦在树上听得心潮起伏。
这些碎片信息,价值连城!
她悄无声息地滑下树,迅速离开后巷。
当务之急,是将这个消息尽快回报。
但此刻还是白天,直接回州衙容易引人注意。
她决定先去城西的联络点,一家不起眼的杂货铺。
那是钱谷暗中设下的耳目之一。
就在她即将走出小巷时,客栈门口那个放风的小厮似乎无意间朝她刚才藏身的柳树方向瞥了一眼,脸上掠过一丝疑惑。
苏锦心中一凛,脚步不停,反而加快了些,迅速汇入码头主干道的人流中,几个转弯便消失不见。
那小厮挠挠头,以为自己眼花了。
有刚刚那一瞬间的事儿,苏锦更加小心了。
她没有直接去杂货铺,而是在码头附近兜了个大圈,换下了那身卖花女的装扮。
从一家铺子里干脆花大价钱买了一身做好的青色襦裙,直接穿上再走了出来。
然后苏锦溜溜达达,走到一家面摊,慢条斯理地吃了碗面,确认无人跟踪后,才向城西杂货铺走去。
将邵福与胡哨总会面的消息通过杂货铺传回州衙后,苏锦并未歇息。
何大人说过,要重点关注邵家内部动向。
邵福的恐惧是一个突破口,但邵家树大根深,仅凭一个管事的动摇,还远远不够。
苏锦想起了滦州城里关于邵家三老爷邵启明的传闻。
此人专管关外皮货、药材生意,性子比邵启泰更活络,也更好面子讲排场。
黑旗营专劫邵家关外商队,受损最重的,恐怕就是这位三老爷的产业。
“或许……可以从这里下手。”
苏锦思忖着。
邵府正门戒备森严,她自然不会去碰。
但大户人家,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往往不是高墙之内,而是后门、侧巷。
那里是下人们出入、闲谈、交换信息的所在。
趁着天色将暗未暗,苏锦来到了邵府所在的富贵街。
她没有走正街,而是绕到了府邸后身的一条僻静巷子。
这里相对杂乱,堆着些杂物,挨着邵府的后角门和厨房小院的门。
此时正是晚饭前后,厨房最忙的时候。
后角门不时有挑着菜蔬、扛着米粮的仆役进出,也有几个轮休的下人蹲在巷口石墩上抽旱烟、闲聊。
苏锦找了处背光的墙根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