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装在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袋口用棉线绕了好几圈，里面除了文字材料，还附了清水河堤防水毁段和病险水库的现场照片——黑白照片上，柳林河弯道顶冲段的堤身单薄得像一层纸，几座小水库的坝坡渗漏痕迹清晰可见。
祁同伟把档案袋放在副驾驶座上，老刘稳稳地打着方向盘，桑塔纳沿着刚刚完成路基拓宽的省道朝汉东市区驶去。
车到汉东市（原岩台市）公安局门口，祁同伟没有预约，直接上了楼。
王强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一份材料，听见敲门声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手里的材料放下了。
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一把握住祁同伟的手，握得很紧。
“同伟！什么风把你吹来了？”王强的声音比半年前更沙哑了些，鬓角的白发也多了几根。
全省严打铺开以来，他这个市局局长连续熬了好几个月的夜，眼圈下面带着两团青黑，但眼睛是亮的。
祁同伟在王强对面坐下来，王强给他倒了杯茶，茶是浓茶，茶叶占了半杯。
他先夸了岩台县这段时间的动作，从治安底板重建到全省严打期间拦截二十六名跨省逃犯，从岩投公司成立到广交会上把蓝莓卖给了欧洲客商，全市都看在眼里。
市委对岩台的工作很关注，几次会上都提到了。
祁同伟没有接这个话头，只是端起茶喝了一口，问起全市严打的情况。
王强把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他面前慢慢散开，把全市严打的数据一个一个地报出来，每一个数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从去年底到今年四月，全市共破获各类刑事案件一千余起，抓获犯罪嫌疑人近千人，打掉犯罪团伙近百个。
命案破获六十余起，其中积案二十余起。
缴获各类枪支百余支，管制刀具一千余把。
最触目惊心的是刘阳那边的一个案子——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头，因为不肯交保护费，被几个混混用铁棍打断了腿，躺在医院里没钱治，老伴每天蹲在医院门口哭。
这案子不破，他王强这个公安局长就没脸坐在这把椅子上。
他靠在椅背上，把烟按在烟灰缸里，烟头在缸底碾了好几下，声音低下去，说在公安系统干了大半辈子，以为见过最坏的人。
这段时间严打打下来，才知道以前见到的，只是冰山浮在水面上的一角。
祁同伟没有说话。
他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那份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
王强问这次来市里是什么事。祁同伟说不是为公安的事，是为水利——岩台县清水河流域的水利设施，堤防大半不达标，好几座水库病险严重，水利局报了个整改方案，需要二百万。
县财政挤不出这笔钱，他来市水利局化缘，但他对市水利局一个人都不认识，想请王强帮忙搭个桥。
王强拿起桌上那部红色座机的听筒，拨了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了。“双利，岩台县的祁同伟在我这儿。”他顿了一下，听对方说了什么，然后笑了一声，
“哪个祁同伟？就是那个祁同伟。中午市招待所，我做东。”他把电话挂了，说约好了，市水利局局长王双利，中午一起吃饭。
市招待所的包间在二楼，窗户正对着汉东市区的法桐大道。
王强做东，点了几道家常菜。
王双利四十出头，微胖，梳着三七分的头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腕上戴着一块老式的机械表。他走进包间的时候，目光在祁同伟脸上停了一下，握了手，说祁同伟这个名字，水利系统的人可能不熟，但在公安系统和学术界，如雷贯耳。
王强在旁边接了一句，说同伟是自己人，老交情了，从岩台县局开始一起共事，今天不扯别的，就是吃饭。
菜上来了，酒也倒上了。
祁同伟站起来，端起酒杯，敬了王双利一杯，把岩台县的水利状况简要说了——清水河堤防百分之四十基本不具备防洪能力，几座五六十年代修的水库带病运行多年，坝体渗漏、泄洪设施老化，柳林河中游有几处崩岸段，汛期一到非常容易出大事。
他把档案袋打开，现场照片一张一张地摆在桌上。王双利低头看着那些黑白照片，没有说话。
祁同伟又敬了第二杯酒，代表岩台县几十万老百姓感谢王局。
王双利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
“同伟同志，你这些照片拍得我心里也沉。你这个时间来晚了，今年的防汛资金年初就定了盘子，省里的盘子也定了。这是水利系统的老规矩——前一年报计划，年初定盘子，汛期前资金到县，汛期后验收销号。你四月底来找我，财政上的口子已经堵死了。”
祁同伟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