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九章 既然你们不想让皇上回来,那咱家就送你们先走
嚼着这两个名字,那双枯如鹰爪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窗棂。

    忽然,他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冷笑,笑声在寂静的夜里象是夜枭拍打翅膀。

    “小猴崽子,你太高看他们了,也————太小看咱家了。”

    魏忠贤缓缓回过头,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上,此刻竟有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峰嵘气象。

    他没有看李朝钦,而是举起了自己的双手,借着摇曳的烛火,象是欣赏一件染血的艺术品。

    “赵高乱秦,是为了他自个儿的权柄;王振误国,是因为他蠢。”

    魏忠贤的声音陡然低沉,带着股血腥气浓郁的回响:“可你回头看看,自打皇爷登基这两年多来,咱家这双手,都干了些什么?

    ”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勾:“晋商八大家,通敌卖国,富可敌国。是谁把那些把持边关生意百年的巨贾,一个个挂在城楼上点天灯?”

    他又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东方,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快意:“山东曲阜,衍圣公府。那可是天下读书人的祖宗,几千年的圣人门庭!朝廷动不得,皇帝骂不得。是谁敢冒天下之大不,一脚踹开了圣庙的大门,逼着孔家把吞进去的民脂民膏吐出来?”

    魏忠贤深吸一口气,声音愈发森寒,语速却越来越快,如同连珠炮般炸响在李朝钦的耳边:“还有西安的秦王、洛阳的福王————那是皇室宗亲啊!那是皇爷的亲叔伯!

    个个肥得流油,却看着百姓易子而食。皇爷不好下手,是谁去当这个恶人?”

    “更别提江南那一潭浑水,那些自诩清流的东林党,那些把持桑蚕盐铁的士绅————这一年多来,被清洗得人头滚滚。这每一场抄家灭门,每砍下来的十颗脑袋里,起码有五颗是咱家亲笔勾的决,这笔烂帐,统统都记在咱家的头上!”

    李朝钦听得面无人色。

    “怕了?”

    魏忠贤看着李朝钦的样子,忽然温和地笑了,他替李朝钦整了整衣领,语气竟带着几分悲泯的慈祥:“孩子,你得懂一个理儿。”

    “皇爷是圣君,是要做尧舜禹汤的。圣君的龙袍上,不能沾血,更不能沾这种清理自家烂疮的脓血。圣君的嘴里,只能说仁义道德,只能说尧天舜日。”

    魏忠贤猛地转身,大袖一挥,背影在烛光下拉得极长,仿佛一道横亘在京师上空的黑色屏障。

    “既然皇爷要做那轮光照万里的红日,那这光照不到的阴沟里,总得有人去清理垃圾;这辉煌盛世的基座下,总得有人去背那些肮脏的黑锅。”

    “史书会怎么写咱家?奸佞?阉贼?酷吏?独夫?”

    “嘿————”

    魏忠贤发出一声短促的低笑,那笑声里并没有多少视死如归的豪情,反倒多了几分混不吝的赖皮与通透:“随便他们怎么写吧。咱家是个没根的人,身后无子无孙,死后哪管它洪水滔天?要那虚名顶个屁用?”

    老太监眯起眼,目光穿透夜色,望向北方那不可见的战场,他紧了紧身上的貂裘,象是对自己,又象是对李朝钦喃喃自语:“说到底,咱家也没那么高尚。把自个儿变成这把屠刀,还不是为了活命?

    这差事咱家要是手软了,要是想当好人了,第二天这脑袋就得搬家。皇爷英明神武,眼里不揉沙子,咱家除了这股子狠劲儿,还有什么能入得了皇爷的法眼?”

    说到这里,魏忠贤停顿了一下,原本阴鸷的眼神中,竟流露出一丝从未有过的安宁与快意。

    他伸手摸了那硬邦邦的帐册,那是刚刚入库的三百八十万两白银。

    “不过,小猴崽子,说来也怪————”

    魏忠贤转过身,走到桌前,那是他平日里批红的地方,如今堆满了从各地发来的,只有他知道的那些“带血”的密奏。

    “以前咱家在宫里争权夺利,那时候手里也沾血,可那时候咱家怕啊,整宿整宿的睡不着,怕鬼敲门,怕报应,怕哪天倒了台被人清算。”

    他轻轻拍了拍那堆奏折,脸上露出了一抹复杂的笑容:“可自从跟着现在这位皇爷,去抄了那些晋商的家,去扒了那些伪君子的皮,看着那一箱箱银子变成了边关将士的棉衣,变成了大明边防的火炮————”

    “这杀的人越多,咱家这心里头,反倒是越踏实了。”

    魏忠贤吹熄了桌上的油灯,整个房间陷入黑暗,只馀下窗外透进来的一丝冷月清辉,照在他那张老脸上。

    “以前做梦总是梦见恶鬼索命,这一年来,咱家虽然满手血腥,可却再也没做过噩梦。”

    黑暗中,传来了老太监最后一声带着满足与狠厉的叹息:“只要能跟着皇爷一路杀下去————这把刀,咱家握得心安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