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极的脸瞬间变得铁青,肌肉因极度的愤怒而扭曲。
但仅仅一息之间,那股滔天的怒火便被他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令人遍体生寒的可怕平静。
他没有去看状若疯魔的莽古尔泰,甚至没有看地上那一滩狼借的碎片。
他的目光如两道冰冷的利剑,缓缓扫过殿内每一个王公贝勒的脸。
最后,他说出了三个字:“捡起来!”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压得整个大政殿的空气都凝固了。
那其中蕴藏的,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一直闭目养神的代善在听到玉碎之声时,身体猛地一颤,仿佛那碎裂的不是玉带,而是他自己的脊梁骨。
此刻,他缓缓睁开浑浊的双眼,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悲哀,却终究没有说一句话。
德格类的头自始至终都微微低着,无人能看清他的表情。
但在那低垂的眼帘之下,他的嘴角却掠过一丝冰冷的笑意。
他要的,正是这个结果。
唯有彻底的决裂,才能让他接下来的行动变得名正言顺。
而始终沉默的多尔衮,在那玉碎之声响起的刹那,深邃的眼眸中,第一次闪过了一丝难以抑制的精光。
大政殿的玉碎之议,最终以皇太极的铁腕强权,画上了一个血腥的句点。
莽古尔泰被视为谋逆,当场被两黄旗的巴牙喇甲士拿下,剥去朝服,直接关押进了大牢。
皇太极甚至没有给他任何辩解的机会,因为他知道,在这艘即将沉没的船上,任何的尤豫和仁慈都只会加速所有人的死亡。
随即,一道冰冷的命令自宫中传遍了盛京城内所有王公贝勒的府邸。
“宫中护养。”
这四个字温情脉脉,背后却是赤裸裸的血腥与胁迫。
皇太极下令,所有即将随他出征北上的王公贝勒,其府中所有家眷一妻妾、子嗣,必须在当晚之前全部迁入宫中,由两黄旗的精锐军队妥善护养。
——
命令被执行得异常迅速,也异常血腥。
稍有迟疑或反抗的亲兵护卫立刻被当场处决,尸体就倒在王府的门前,作为最直接的警告。
这是最后的捆绑。
皇太极用所有人的身家性命作为赌注,强行将这支早已离心离德各怀鬼胎的军队,拧成一股即将出鞘却也随时可能从内部断裂的锈蚀之刃。
深夜,处理完所有事务的皇太极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并未返回寝宫。
他独自一人披着一件貂裘,走入了皇宫深处那座最为庄严肃穆,也最为冷寂的殿宇...供奉着太祖努尔哈赤灵位的堂子。
这里是爱新觉罗一族精神的源头,也是他权柄合法性的根基所在。
殿内未点灯火,唯有月光通过高窗清冷地洒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之上,映照出正中那尊巨大的,以沉香木雕刻而成的灵牌。
他缓缓走上前,缓缓跪下,伸出手,指尖颤斗着轻轻抚摸着那冰冷的牌位,仿佛在感受父亲曾经那足以开天辟地的力量与温度。
这个在白日里展现出无尽铁腕与冷酷的大汗,此刻终于在这片绝对的寂静与先祖的注视下,卸下了所有的假面。
“汗阿玛————”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哽咽,“您的儿子们————他们都背叛了我。他们背叛了您留下的基业,背弃了我们女真人的荣耀。”
他深深地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们————都想让我死。想用我的头颅,您亲定的继承人的头颅,去换取那南朝小皇帝的宽恕与苟活。”
“很快,我就要去做一件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能否成功的事了。这是您留给我的江山,最后的挣扎。”
他顿了顿,眼中竟泛起了一丝水光,在这清冷的月色下,如破碎的星辰。
“汗阿玛,请您在天上看着。徜若我侥幸得胜,必将重振大金声威,以慰您在天之灵。徜若我————失败了————”
他闭上眼,一滴泪,终于顺着眼角滑落。
“我便来这九泉之下,向您————请罪!”
而在皇太极向先父之灵剖白心迹之时,另一场更为隐秘的背叛,正在盛京城最肮脏的角落里上演。
德格类回府之后,他脱下了华美的贝勒袍服,换上了一身最破烂散发着恶臭的杂役衣服,脸上用锅底灰抹得一片乌黑。
他就这样化装成一个倒夜香的阿哈,推着一辆吱呀作响的粪车,在深夜的街道上走向了城墙边一个预定好无人看守的排水口。
那排水口肮脏不堪,淤泥与秽物堵塞了大半,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他熟练地在淤泥中翻找着,很快便找到了一具早已约定好的僵硬的死狗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