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六十三章 可怜的小女孩
长期缺水的粗糙感,却又奇异地咬字清晰。更浓重的,是声音里包裹的、几乎要溢出来的饥饿与绝望,像一只冰冷的小手,骤然攥住了屋内短暂的温馨。

    龙儿动作最快,“啪”地放下筷子,俏脸一沉,霍然起身。她自幼在灵气充盈、秩序井然的异度空间长大,所见皆是洁净明朗,何曾与“肮脏”、“乞讨”这类字眼打过交道,心中本能升起强烈的排斥与不耐。

    “谁?!”她快步走到门口,语气不善。

    门外光影斑驳的空地上,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个女孩。身形瘦小得可怜,套着一件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布满污渍和破洞的宽大旧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更显嶙峋。头发枯黄杂乱,结成一绺一绺,沾着泥土、草屑,甚至还有几片干枯的苔藓。小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衬得一双眼睛大得有些骇人。但那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不是健康的光彩,而是一种被极度饥饿烧灼出的、攫取般的亮光,死死地盯住屋内餐桌上的食物,尤其是那只金黄的烤腿。蜡黄的嘴唇微微张着,一道透明的涎水正顺着嘴角无声滑落,她也浑然不觉。

    “去去去!”龙儿嫌恶地挥动手臂,像驱赶一只恼人的苍蝇,柳眉倒竖,“哪里来的小叫花子!脏成这样,也敢靠近?快走开!别在这儿碍眼!”

    金玲听到龙儿的嫌弃话语,起身来到门口,轻拉住龙儿手臂,对她摇了摇头。她的目光落在小女孩身上,审视的意味远多于同情。在这原始森林深处,突然出现一个孤身的小乞儿?这本身就如同在深海之底发现一盏亮着的油灯般荒谬。

    金玲蹲下身,与女孩视线平齐,语气放得柔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探询:“小妹妹,别怕。告诉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在哪里?怎么……会说我们的话?”

    她特意用了“我们的话”,而非“汉语”。在这异国他乡的原始森林,一个本地流浪儿能说一口流利汉语,这本身已是最大的疑点。

    小女孩似乎被金玲相对温和的态度鼓励,又或是食物的诱惑战胜了恐惧。她抬起脏兮兮的小手,用力抹了把眼泪,在脸上留下更花的污迹,抽抽噎噎地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语速流畅,条理之清晰,与她的外貌形成刺眼反差:

    “我、我叫小九……家在佛罗里邦,西边的山坳里,我们村叫橡子沟。”她报出的地名,正是此片森林所属的行政区域。“我们邦……很早以前就和北边大国签了条约,官方用语之一就是汉语,学校从启蒙就教,我、我学得最好,每次考试都是第一……”说到这里,她脏污的小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属于好学生的骄傲,但旋即被更深的悲切淹没。

    “后、后来……邦里闹了很厉害的‘热腐病’(一种当地称呼的致命瘟疫),爹娘都……都没了。学校关了,邻居能跑的都跑光了,就剩我一个……我今年十四了,没饭吃,只能出来讨……”她吸了吸鼻子,眼泪大颗滚落,“三个月前,在原来的镇上,有几条很大的野狗追我,我拼命跑,不知道方向,就跑进了这片老林子……然后就、就出不去了。一直靠捡掉地上的酸果子,喝石头缝里的水活着……今天,今天闻到好香好香的肉味道,我、我实在忍不住了……”

    她说着,眼睛又不受控制地飘向屋内餐桌,喉咙里发出清晰的吞咽声,瘦小的身体因为渴望和虚弱而微微摇晃。“我……我好几个月,没尝过肉味了……求求姐姐,给我一点点,一点点就好……”

    言辞恳切,逻辑连贯,时间、地点、因果清晰,甚至提到了当地确实存在的“热腐病”疫情,以及该地区因历史原因将华语列为官方语言之一的真实情况。细节丰富,情感真挚,那双盈满泪水的大眼睛里,绝望与渴望交织,任谁看了都不免心生恻隐。

    金玲心中的警惕之弦,却绷得更紧了。

    太合理了!合理得不像一个在原始森林里独自挣扎求生三个月、濒临饿死的十四岁孩子能拥有的表述能力。这种清晰,这种有条不紊,甚至对自己“学习成绩好”的强调,更像是一种精心准备的、用于取信于人的“角色设定”。

    她不动声色,继续试探,问出了几个只有对佛罗里邦当地地理、民俗有较深了解之人才能回答,甚至有些冷僻的问题:比如橡子沟附近一条季节性河流的当地土名、邦内某个传统节日的特殊祭祀食物、甚至是一种当地特有的、用于编制草鞋的植物特性。

    小九对答如流。不仅回答了,还在某个细节上,以一种孩子气的、略带纠正的口吻补充了金玲问题中一个细微的、不常见的别名,显得更为真实可信。她的表情始终是那种混合了饥饿、恐惧、渴望以及诉说悲惨遭遇时的自然哀切,看不出任何表演痕迹。

    金玲凝视着她,心中的天平在“可疑”与“可怜”之间摇摆。最终,女孩眼中那几乎要熄灭的生命之火般的渴望,触动了她心底的柔软。或许,真的是个特别早慧、意志坚韧的苦命孩子?

    她脸上的冰霜消融了些,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拉住小九瘦骨嶙峋、冰凉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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