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活着》
    人们以各种不可思议的姿势存在着:

    一个年轻的女孩蜷缩在两个座位之间的地板上,头枕着男朋友的大腿,身上盖着一件牛仔外套;行李架上,一个瘦小的男人象猴子一样蹲在上面,随着列车的晃动而摇摆,手里还紧紧抓着一个半旧的公文包;厕所门口,几个民工模样的男人正蹲在地上抽烟,烟雾缭绕中,他们的脸庞模糊不清,只有指尖忽明忽暗的火星。

    “借过,借过……”

    芸明侧身穿过人群。他的白发和干净的衣着在这里显得格外扎眼,引来无数好奇、麻木的目光。

    他看到了一个和周建国年纪相仿的男人。

    那男人坐在过道的马扎上,手里拿着半个冷掉的馒头,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飞逝的荒野。

    他的脚下,是一双开了胶的布鞋,鞋帮上沾满了泥浆。

    他看到了一个抱着婴儿的母亲。

    孩子在哭,母亲解开衣襟喂奶,周围的男人们却并没有回避,或者说,在这种生存空间被极度压缩的环境下,羞耻心已经成了一种奢侈品。

    芸明停下脚步,看着这一切。

    这些麻木的人们,正用一种近乎顽强的生命力,对抗着生活的艰辛与路途的遥远。

    他们像野草一样,只要有一点缝隙,就能扎下根,活下去。

    相比之下,那个还在为一张铺位而斤斤计较的李秀梅,似乎也变得可爱了起来。

    至少,她还在努力地为家人争取更好的生存空间。

    穿过硬座车厢,芸明来到了列车的尾部。

    趁着列车员不注意,他身形一闪,打开了一扇并没有锁死的维修窗。

    寒风呼啸而入,吹乱了他的银发。

    下一秒,他的身影消失在车厢内。

    列车顶棚。

    这里是乘客绝对的禁区,也是绝对的自由之地。

    青年稳稳地站在疾驰的列车顶上,脚下是钢铁巨兽起伏的脊背,耳边是狂风撕裂空气的尖啸。

    他张开双臂,任由狂风灌满他的大衣,带走身上残留的污秽气味与烦恼。

    周身的灵力微微波动,一道身影无声地出现在他身侧,和他一起张开双臂迎着狂风,动作和他分毫不差,只有眼底的情绪,比他更浓烈、更外放。

    头顶是浩瀚的星空,冬夜的星辰像碎钻一样撒在深蓝色的天鹅绒上,清冷而璀灿。

    脚下是无尽的荒野,偶尔掠过几点灯火,是守夜人的小屋,或是孤独的村庄。

    “哈……”

    芸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在下面那个拥挤、嘈杂的世界里待久了,他差点忘了自己是个妖精。

    他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脉轮廓,想起了自家师傅的竹林,想起了鹿野在夕阳下练功的身影,想起了无限做的饭……

    “人类啊……”

    他低声呢喃,声音瞬间被风吹散。

    他们渺小,脆弱,寿命短暂,为了生存不得不变得市侩、狡猾、甚至面目可憎。

    但也正是这些渺小的人类,在钢铁的轰鸣声中,用那一点点微薄的体温,互相取暖,跨越千山万水,只为了回到那个叫做“家”的地方。

    就象周建国护着孩子的手,就象李秀梅那个藏在包底的糖蒜。

    ……

    数天后,火车经过长途跋涉,终于缓缓驶入了第一个大站。

    芸明旅行的第二个目的地,到了。

    “我要落车了。”他对正在收拾卫生的那一家人说道。

    “啊?这么快?”

    李秀梅停下手中的动作,显得有些慌乱,“这……这就到了?”

    “恩。”

    分别总是来得很突然。

    周建国大步走过来,伸出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

    他似乎想握手,又怕自己的手脏,在衣服上用力擦了擦。

    芸明主动伸出手,握住了那双粗糙却有力、温暖的大手,那双手带着劳动者特有的坚韧。

    “兄弟,一路顺风!”

    周建国憋了半天,只说出这四个字。

    “再见。”

    青年馀光扫过男人头上的皱纹,点点头,背起包,向门口走去。

    “哎!大兄弟!等等!”

    李秀梅突然叫住了他。同时从那个宝贝得不得了的编织袋最深处,掏出了一个玻璃罐头瓶。

    瓶子里装着满满当当的腌箩卜条,红彤彤的,透着一股酸辣的香气。

    “这个……你拿着。”

    李秀梅把瓶子硬塞进芸明怀里,脸涨得通红,

    “这是我自己腌的,不值钱,但是下饭。你……你路上别老饿着,也别老吃那些冷冰冰的药丸子。”

    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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