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催粮
  陈越闻报,神色一凛。

    夜间、重车、隐秘山道、黑风寨方向。

    再联想起前次搜出的燕军信物,一个冰冷的推测浮上心头:

    黑风寨恐怕不单是土匪。

    他们在替燕军运粮。

    便在此刻,屯外传来士卒通传:县衙差役至。

    陈越等人整衣出迎。

    来者手持一卷文书,高坐马上,神色倨傲。

    目光如钩,仔细打量屯堡。

    新近加高夯实的土墙、紧闭的厚重木门、远处校场上正在操练的整齐队列,还有田间那些泛着冷光的、绝非旧物的铁制农具。

    每多看一处,他眼底那抹惯有的轻慢,便不自觉地收敛一分,最终化为一缕压不住的惊疑。

    这穷乡僻壤的破屯子,何时有了这般气象?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迎上前的人群上,在陈越脸上停留了短暂一瞬。

    对视之间,陈越心下已明。

    这衙役看见了,却故意不问。看来对屯中事务已有所闻,今日前来,催粮是幌,替那胡县令窥探虚实、充当耳目,才是真意。

    这个胡县令,对自己当真是关切得紧。

    衙役鼻腔里几不可闻地轻哼一声,视线便越过陈越,理所当然地落在了被搀扶上前的老族长周忠身上。

    在他认知里,这屯堡的天,终究还得是这姓周的老头子。

    “周族长,”他拖长了腔调,声音里带着县府差人的官威,“奉胡县令令,特来催缴今岁秋粮。征额较往年加征三成,限秋收后三日之内,悉数缴齐至县仓,不得延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带威胁:

    “违者依律究办!”

    陈越接过文书,展开细看,心头一沉。

    税额陡增,且明文将新垦荒地亦计入纳赋田亩。依此额,若足数上缴,屯中存粮将去大半,莫说流民口粮,便是战备储粮亦难保全。

    他正欲周旋,身后老族长周忠已拄杖上前,对那差役躬身一礼:

    “差官放心,朝廷征粮,天经地义。我黑山屯上下,必齐心竭力,凑足数额,绝不延误公事。”

    四周乡邻纷纷附和,声音朴素而沉重:

    “官军在前头打仗,咱们后头不能短了粮!”

    “便是从牙缝里省,也把粮凑上!”

    陈越听着,胸中五味杂陈。

    即使在这人吃人的乱世,这些最底层的百姓,骨子里仍认官府,仍信王法,仍愿从自己口中省出粮来,去填那个早已腐烂不堪的窟窿。

    可他们眼中的“官府”,早已成了趴在千里饿殍身上,敲骨吸髓的伥鬼。

    他深吸一口气,朝众人拱手一礼,转身对差役,声音不卑不亢:

    “请回禀县令,黑山屯必尽力筹措,按期缴纳。然朝廷亦有法度,新垦荒地,依制当有三年免赋之期。此例,不可废。”

    那差役眉毛一挑,上下打量着陈越,嗤笑一声:

    “你便是那个……陈都头?哼,不过县令暂予的名头,方便行事罢了,算不得正经官身。在此地,莫要真拿自己当个人物。”

    陈越眼神骤然一冷,向前踏了半步,手已按上刀柄:

    “依你之言,县令亲封的官职,可随意作废?朝廷明发的告身,是儿戏?你这般行径,与强征暴敛的盗匪何异?”

    他声音陡然提高:

    “我陈越,即是县令亲封、专司捕盗之都头!按大唐律,遇此假借官威、盘剥乡里、形同盗匪者”

    他目如寒刃,钉在差役脸上:

    “可就地正法!”

    那差役被他气势所慑,脸色一白,不由自主地勒马退了一步。

    他环视四周,只见那些方才还说着凑粮的乡邻,此刻皆沉默而立,目光冷冷地投来,手已不自觉地摸向身边的锄头、扁担。

    “你……”

    差役喉结滚动,色厉内荏地指着他,“你好胆!给我等着!”

    他再也顾不上维持体面,猛扯缰绳,调转马头,带着几个随从仓皇离去,马蹄在土道上扬起一片呛人的灰尘。

    陈越握着那卷催粮文书,望向西边黑沉沉的远山。

    铁匠炉的火才起,药圃的苗方绿,练兵场上的脚印犹新。

    而粮赋、土匪、燕军、县廷……

    一道道绳索,已从四面八方悄无声息地缠了上来。

    他缓缓收拢文书。

    这乱世,从来容不得人喘一口气。

    但既已握刀立旗,便只能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