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刀笔与兵骨
周文秀看得清自己,也看得清陈越;看得清黑山,也看得清天下。

    不卑不亢,不攀不附。

    “周兄见识,陈某佩服。”陈越声音沉静,“崔将军忠唐,我亦是唐卒。守黑山,便是守蒲州;守蒲州,便是守河东。。”

    “我留下!”

    一声周兄,知己兄朋。

    周文秀眼中一亮,亦郑重回道:“陈兄,大义。”

    他随即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玉扳指,递与陈越:“此物是我私印,县中门吏皆识。若有急事,可遣人持此物至县衙东侧清源茶肆寻我,掌柜自会通传。”

    陈越接过,入手温润。

    “只是黑山内部,宗族守旧,旁支不服。”周文秀苦笑,“家父但求安稳,周虎等人处处掣肘。短期内,陈兄必步履维艰。文秀只能在暗中支撑,不便过于显露,以免引来族人、县尉猜忌。”

    陈越淡笑:“聚人心、练精兵、垦荒田,本就是慢功。不急。”

    两人相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不远处屋影下,周虎盯着槐树下并肩密谈的二人,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旁支子弟凑近低语:“虎哥,文秀公子一回来就跟这外人黏在一处,摆明是要借外人的力,压咱们一头啊!”

    周虎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认得几个字,通得县府门路,就了不起了?

    净了水又如何?攀上文秀又如何?

    这堡子里的田、粮、屋、规矩,终究是宗族与咱们旁支说了算。

    “一个外来溃卒,想在这儿立旗,简直是痴心妄想!”

    风掠过夯土墙头,枯草瑟瑟。

    当夜,老族长周忠屋里。

    周文秀跪坐父亲身前,斟茶细说:“父亲,外患如虎,黑风寨与县尉勾结,屯堡危如累卵。陈队正此人,沉稳有度,手下兵卒皆听号令,可为我堡屏障。当此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人。望父亲明断,予其信任,以稳屯堡根基。”

    老族长抚着茶盏,久久不语。

    烛火摇曳,映亮老人脸上沟壑般的皱纹。许久,他缓缓叹道:“吾儿所见,为父岂不知?只是旁支不服,周虎躁烈,强推外人主事,恐生内乱……”

    “父亲,”周文秀声音沉静,“若外患破门,何谈内乱?”

    周忠闭目,终是点了点头。

    次日清晨,老族长将周文秀从县里带回的两袋粗粮,推了一袋到陈越面前。

    “陈队正,屯里余粮也紧……这些,且给受伤的弟兄们补补身子。”

    陈越看了看那袋粮食,又看向老人浑浊眼中那丝不得已的歉然。

    他拱手,却未接:

    “老族长厚意,陈某心领。但粮是屯里乡亲的活命根本,陈某不能取。弟兄们的吃喝,我们自会设法。”

    他转身,对周满道:

    “传令:今日起,除重伤者,所有人轮值巡哨、约束行止,不得惊扰乡邻。自食其力,是咱们立足此地的第一道军令。”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井台。

    他抬头,望向堡墙外苍茫的山野。

    田要垦,渠要开,仓要修,兵要练。

    灵武是新帝所在,固然是大义所归。然千里之遥,敌骑纵横。

    事实证明,凭这二十余残卒贸然西行,与送死无异。

    当此乱世,先求存,再图进。

    黑山此地,险要可守,民心可用,更有周文秀为奥援。

    替蒲州守稳这后方门户,远比疾行奔赴行在更有裨益。

    暂不去灵武了,可陈越抬头望向北方层叠的山影,忽然觉得脚下的路,竟比奔赴千里之外更加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