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条江水的交汇处泾渭分明,酉水是墨绿的,沅江是浑黄的,两条水脉并流了十几里才彻底融成一种颜色。
关佑坐在船头,看着酉水最后一丝墨绿被浑黄吞没。
鬼见愁已经远了,可水底铃铛的声音还在耳边萦绕,象在提醒他某些遗忘了的事情。
春水渡。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关佑可以确定自己没来过这里。
“究竟在什么地方看到过?”
“看到过什么?”
田简兮走到关佑身边坐下,她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日记本,还有一支钢笔。
“没什么,你在写日记?”
“是记录一路上的所见所闻,也在思考四斤爷爷留下的信息。”
张四斤的遗言,关佑并没有瞒大家,只有正视危险,才能避开危险。
“说说看,你有什么发现?”
简兮不好意思地摊开日记本,让关佑和她一起看。
除了文本,她还画了水猴子、九婴、张四斤的速写,以及青龙滩与鬼见愁的场景。
娟秀的字迹,详细的记录,真有一点关佑当年做实习生时的样子。
“不错,把文化课上完,可以去学医。”
“你同意了?”
田简兮又惊又喜,她原来的理想是当老师,把“科学与民主”带给那些不识字的女孩子,现在她只想留在关佑身边,做一个他需要的人。
关大哥现在最想做的就是开一家医院。
简兮见过他的实验室,里面有许多仪器,都是从国外买回来的。
那刻起,简兮就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学会使用这些仪器,要帮助关大哥制药。
关佑并不知道这个女孩的想法,单纯觉得战争年代,学医至少能救自己的命。
“学费不用担心,我支持你。”
船在沅江上走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清晨,江面上起了雾。
这场雾是从两岸的山林里涌出来的,浓得象米汤,把整条江遮得严严实实。
日头升起来,雾不但没散,反而更浓了。
张九斤站在船头,给陆守贞指道。
“九爷,这雾不对。”
“当然不对,水上的雾是白的,谁见过黄雾。”
两人的脸色都凝重起来。
船舱里,关佑打了个“阿嚏”,他吸了吸鼻子,江里除了雾霾,还有别的气味。
简兮侧身躺在床上,睡得很安生。
关佑看了片刻,走出船舱,来到张九斤、陆守贞身边。
“勾魂庙到了。”
张九斤敲了敲铜烟斗,提醒两人。
雾忽然薄了一层,象是舞台上的幕布被人掀了起来,露出江心的一座小岛。
岛不大,方圆不过数十丈,岛上全是嶙峋的礁石,没有一棵花草树木。
岛的最高处立着一座庙。
庙只有一间正殿,青砖灰瓦,瓦愣上长满了瓦松,门前的石阶被江水冲刷得光滑如镜。
庙门紧闭,两扇木门漆成了朱红色,漆皮斑驳,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胎。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匾上“勾魂庙”三个大字红得如血,令人望上去就起鸡皮疙瘩。
江雾在匾额前聚了又散,散了又聚,那三个字始终清清楚楚。
“师父,关兄弟,先下手为强,我们可以直接冲进庙里,夺了铜镜。”
按张四斤的提示,勾魂庙住着一只唱歌鬼,它的栖身地应该就是那面铜镜。
把铜镜砸了或者用法术封印了,那只鬼再有本事也出不来。
关佑摇了摇头,“就当什么也不知道,按原先的方式过去。”
“这是为何?”
“我得取出唱歌鬼体内的尸核。”
“守贞,就依小关爷的做,那些人养尸为的尸核,只要尸核在咱们手中,就不怕他们不找上门来。”
张九斤的声音十分低沉,他握着烟斗的手因为太用力,手背上的虬筋根根暴起。
陆守贞恍然大悟:“我们在明,敌人在暗,要除掉那伙幕后黑手,就得诱使他们主动现身。”
他紧了紧背上的刀,又拿了一沓黄符塞进衣服里。
跟着张九斤学法术的这些天,他才发现功夫是死的,下死劲练就能练成,而法术却是活的,讲究一个玄妙。
几天下来,他唯一学会的只有燃符术,以自身的法力点燃那些早就画好的符咒。
船顺江而下,很快来至庙前。
陆守贞放慢了船速,慢慢靠向勾魂庙,就在距离江心岛丈远时,张九斤的歌儿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