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小关爷
    宣统三年,冬月初四。

    土家大祭。

    永安府位于湘西边地,这几年就象被朝廷遗忘了似的,官员停俸,军队欠饷,衙门穷得连差役都请不起,因而多年没有举办过庆典。

    彭老土司实在看不过去,给府衙捐了300两银子,才有了这次冬至日的祖祭。

    且不说辖下的保山、龙靖、桑樟三县,就连远些的凤州、辰州,都有土人与客商闻风而来,将屁股大的八部天神庙挤得水泄不通。

    只是天公不作美,寒潮已持续十几天,今日尤其寒冷。

    天公并未影响看客们的兴致,一个个颈脖伸得老长,丝毫不惧猛河上吹来的刮骨刀风。

    “小关爷来了,让让!”

    “眼睛瞎啊?还不快给小关爷让路!”

    “找打!”

    一群蓬头垢面的小乞儿,身披破麻袋,手持讨饭棍,气焰嚣张地冲着人群挥舞叫骂。

    原本密不透风的人墙,瞬间散开一条信道,往后退去的同时,还不忘赔上笑脸。

    乞儿们所说的小关爷,也是叫花子打扮,十七八岁的模样,破棉袄,旧靴子,头发胡乱堆着,象在头顶搭了一个喜鹊窝。

    若是细看,便会发现他的肤色十分白净,剑眉星目,高鼻薄唇,衣服虽破,身上却没有任何臭味。

    此人便是关佑。

    永安府响当当的少年俊杰。

    他无父无母,不知来历,刚出生就被扔到了关帝庙前。

    宿在关帝庙的乞丐们被哭声吵醒,有人馋婴儿那点嫩肉,领头的癞子张心肠一软,阻止了同伴造孽,将婴儿抱回庙里。

    没想到那婴儿反口咬住癞子张的手腕,没牙的小嘴硬是嘬出一口血花。

    靠着那口血,婴儿活了下来,认了癞子张当爹。

    这孩子天赋异禀,三岁能识字,五岁读《春秋》,谁也不知道他满腹的学问是怎么来的。

    更奇的是这孩子生有一双天眼,天眼一开,能见过去未来,能断古今中外。

    比如:

    说外人欺负咱们,就有了红毛绿眼的洋人打进紫禁城。

    说以后读书不能当官,朝廷就下令废除了科举。

    他还说北方的与东边的结盟,瓜分大满的龙兴之地,果不其实,两年后旅大就成了别人的地盘。

    如此种种,传来传去,传成了他是关帝爷下凡,专来救苦救难的。

    他爹自是对他言听计从,父子俩只用几年就收服了全城的叫花子,捣鼓出一个几千人的帮会“讨米堂”。

    如今,癞子张成了癞大堂主,关佑更是坐实了“小关爷”的名号。

    这两年他很少露面,有人传出内幕,说是小关爷遭了伏击,腿脚都被砍断了。

    也有人说小关爷玩女人得了花柳病,全身长满烂疮才不敢见人。

    今日好端端的露面,谣言自是不攻而破。

    “小关爷,快快前边请。”

    关佑朝四周抱了抱拳,谢过众人的让路。

    胆子大些的,追在他屁股后面搭讪。

    “烦请小关爷开开天眼,看几时能下雪?田地没点水气,都冻得梆梆硬了!”

    “这得小关爷去关帝爷老人家面前说一声,今日说,明日保管下雪。”

    往前走的关佑停下脚步,回头望着跟在屁股后面的一群人,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关帝爷不管天气,求雨求雪得去拜龙王爷,不过,大事真有一桩。”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地说道:“再过二十天,皇上退位,大满不存。”

    这句话尤如晴天霹雳,劈在所有人头顶。

    片刻之后,不知谁拉开了嗓门,接着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开始哭天抢地——

    “皇上!”

    “没了皇上,谁来管我们啊!”

    关佑毫不理会身后的动静,大步朝神庙门口走去。

    吉时将到,两扇红漆大门却还紧闭着,门上挂着一把厚重的铜锁,台阶下摆着十几担盖着红布的牲品。

    跳摆手舞的婆娘们上穿鸦鹊衣,下穿八幅罗裙,头帕上垂着亮闪闪的银饰。

    汉子们打着绑腿,手中持着唢呐、钹锣、咚咚喹等土家乐器。

    身上的装束再齐整,也改变不了他们泥雕木偶一般的神情,好象站在庙前的不是人,而是一排排化了妆的僵尸。

    乱世,活着已难。

    屈指细数五千年,不饿死人的时节就是太平盛世,就是龙椅上坐的那位爷圣明。

    泥腿子想活出精气神?

    除非转世投个好胎。

    感叹间,只见主持祭祀的土家老筮师,颤颤巍巍地走到神庙门口,向关佑招了招手。

    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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