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托砸在丰田卡车的铁皮壳子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风雪在马灯的昏光里拧成一团,围拢过来的伪军有八九个,个个缩着脖子,哈出的白气瞬间被吹散。
领头的连长歪戴着狗皮帽子,手里的驳壳枪指着挡风玻璃,那是张被酒精和冻疮泡烂的脸。
刀疤脸坐在驾驶位,手背上的青筋跳了跳,那是杀人的前奏。
“别熄火,窗户降下一半。”陈从寒的声音轻得象是一片落下的雪花。
他伸出手,慢条斯理的戴上那一双洁白的、一尘不染的棉纱手套。
白手套,在关东军的串行里,不仅是卫生的像征,更是阶级与屠刀的代号。
陈从寒推开车门,军靴踏入积雪。
他没有低头去看脚下的泥水,而是抬起手,用那一抹刺眼的白色,轻轻拂去呢子大衣肩头并不存在的冰渣。
“太君?”伪军连长愣了一下。
他看清了陈从寒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也看清了那身质地精良、剪裁笔挺的军官大衣。
这种斯文到骨子里的阴鸷,比那些满身汗臭味的关东军大兵更让他后背发凉。
“刚才是你,在砸我的车?”陈从寒开口了。
他的日语带着极其傲慢的京都腔,尾音微微上挑,透着一股子视众生如蝼蚁的厌烦。
苏青坐在副驾驶,推了推眼镜,嗓音清冷如冰,将这句话翻译成了汉语。
“误会……太君,误会!这大雪天的,哥们儿眼瞎,没瞧见红十字的标……”
“啪!”
陈从寒扬起手,那一抹白影在风雪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
伪军连长的脸猛的歪向一边,狗皮帽子被扇飞在雪地里,打着旋儿滚进了壕沟。
这一巴掌极重,伪军连长半边脸瞬间红肿,嘴里渗出了一丝血。
周围的伪军齐刷刷的拉动枪栓,黑洞洞的枪口在那一瞬间对准了陈从寒。
“八嘎!”
陈从寒并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迈了一步,将胸膛直接抵在了那几支老套筒的准星前。
他那只独眼在金丝镜片后死死盯着伪军连长,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标本式的冷漠。
“石井部队的马路大如果冻死了,你的脑袋,刚好可以用来顶替空缺。”
陈从寒反手抽出了腰间那柄象牙柄的手术刀,刀尖在伪军连长的眼球前三寸处停住。
“石井部队”四个字,象是某种带着剧毒的咒语。
伪军连长原本想要发作的狠劲儿,在听到这四个字的瞬间,彻底变成了一滩稀泥。
在伪满洲国的这片地界上,谁都知道哈尔滨郊外的那个杀人魔窟。
那是进了就变成“木头”,最后化成灰出来的地方。
“放下!都给老子放下枪!”
伪军连长尖叫着,一脚踹向身边那个还在发愣的属下。
“太君息怒!这真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他顾不得捡帽子,顾不得擦血,点头哈腰的象个被抽了骨头的癞皮狗。
“二叔?开车的……不是刀疤二叔吗?”
一个突兀的声音,从伪军队伍的末尾传了过来。
说话的是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眼神里还带着一丝没被战火磨平的稚气。
他往前凑了两步,指着驾驶室里的刀疤脸,脸上满是惊喜。
这一声,让整片旷野死一般的寂静。
刀疤脸握着方向盘的手,猛然僵死,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咔咔”的声音。
他的后脑勺渗出了一层冷汗。
如果是以前在山里打游击的日子,这种亲人相见是喜事。
但在此时,在这辆载满了病毒和死神的卡车前,这就是通往地狱的单程票。
苏青的手已经摸向了藏在大衣袖口里的手术刀。
大牛和伊万在车厢铁笼里也屏住了呼吸,大牛的独臂已经拨开了手雷的保险销。
只要陈从寒一个信号,这里方圆五十米,将不会留下一个活口。
但枪声,会引来五公里外那个真正的“集团部落”封锁线。
“纳尼?”
陈从寒回过头,他没有看那个年轻人,而是反手拔出了腰间的南部十四式手枪。
他动作极快,黑洞洞的枪口没有对准伪军,而是直接顶在了驾驶室内刀疤脸的脑门上。
“这个实验品,是你们认识的?”
陈从寒的声音冷到了骨子里,他转过头,盯着那个伪军连长。
“这个‘马路大’,是石井部队三天前刚从山里抓获的重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