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掐灭在楼梯扶手的水泥台上，正要转身下楼，楼梯下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又重又急，踩在水泥台阶上咔咔咔咔的，像是一头熊正从下面冲上来。
"你他娘的！李怀德！你给我站住！"
李云龙从楼梯口冒出头来，脸上横肉堆着，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领口的扣子没扣，敞着两颗，露出一截褐色的皮肤。
他几步跨上来，站在李怀德面前，比他矮了半头，但那股子气势像是要把整层楼都掀了，两只手叉在腰上，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你他娘的也真的是，都当书记了，就不能给老子的保卫处把福利提高一下？
兄弟们几天没吃肉了，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是你的事。
但保卫处几百号人，你不能让他们饿着肚子站岗。"
李怀德站在楼梯口，看着李云龙那张因为生气而涨得通红的脸，心里头那个苦，像喝了一口没放糖的黄连水。
他当然知道李云龙是谁，也知道他在保卫处的处境——一个曾经的军区副司令，现在窝在一个分厂的保卫处里当个普通的保卫员，每天管着大门、查着出入证、跟那些年轻工人打交道，谁见了都得喊一声"李师傅"。
可事情就那么简单吗？
只有少数人知道，整个钢铁联合公司的民兵规模有多恐怖？
而核心骨干，都是是的部下？除了刘书记和找总经理，就是眼前这位爷！！
"李司令，"李怀德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点苦笑，
"你就别为难我了。保卫处的事我能办的肯定办，但厂里的经费也是有数的。
我已经安排采购科外出采买计划外的物资了，到时候分一批给保卫处，您看行不行？"
李云龙听了这话，眼睛眯了一下，那目光像刀子一样在李怀德脸上刮了一道，然后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老猎手闻到猎物的警觉：
"你他娘的不会跟王中军合起伙来搞我吧？我都从首钢来了你们这破分厂了，还他妈的要点杀我？"
李怀德被他这句话问得后背一紧。
他往后退了半步，两只手举起来摆了摆，脸上的表情又急又诚恳：
"没有没有，李司令您想多了。王主任是王主任，我是我。
我李怀德再不济，也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
您在厂里安安心心待着，有什么事找我就行。"
李云龙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那目光像是在审一个俘虏。
然后他哼了一声，把叉在腰上的手放下来，插进裤兜里，声音还是硬的，但比刚才松弛了些：
"我跟你说啊，刘正中那是我外甥，你丫的要是敢弄他，你信不信我......."
他说着，左手从裤兜里掏出来，攥紧了，举到李怀德面前。
李怀德吓了一跳，赶紧往旁边闪了半步，脸上的汗都下来了："
我信我信，李司令您放心，刘正中同志来厂里是正常参加工作，我们欢迎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弄他。"
李云龙这才把手放下来，又哼了一声，转身下楼去了。
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渐渐远了，咔咔咔咔的，像一头熊走远了的动静。
李怀德站在楼梯口，后背靠着墙，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站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才迈步往楼下走。
他觉得自己像是坐在一条船上，船底漏水，船头有人拿斧子在砍，船尾有人在喊"快划"，而他坐在中间，手里攥着一把勺子在往外舀水。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蓝广志站在窗前，看着李云龙从办公楼里走出去的身影，穿过厂区空地，往保卫处那排灰砖房的方向去了。
他走路的架势跟普通工人不一样，步子大，带风，腰杆挺得笔直，像是随时准备跟人干一架。
蓝广志看了几秒，转过身来，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
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听了一句，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喂，我是蓝广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沙哑，
"广志同志啊。刘麻袋那个娃儿刘正中到你那儿去了？"
蓝广志握着话筒，腰杆挺直了些：
"到了。今天第一天上班。在车间里跟着一个老师傅熟悉设备，我没过去打招呼。"
"不用打招呼。"
电话那头的声音顿了顿，"他不需要特殊照顾。你当他不存在就行。有什么事，直接把电话打到海棠......."
"明白。"蓝广志没有多问。
他握着话筒等了几秒，那头没有再说别的，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