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南没说话。
他想起几个小时前手机屏幕上那些跳动的评论,那些欢呼和期待,像隔着层毛玻璃看另一场热闹。
有人叫他偶像,有人叫他大神,有人问他要不要换个地方工作。
那些字句现在想起来有种不真实的轻飘。
李梅从窗边走回来,白大褂带起一阵微小的风。”你看这些设备。”
她指了指那些盖着布的轮廓,“大部分是十年前的老型号。
去年申请的新仪器,批文到现在还没下来。”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短,还没到眼底就消失了。”所以我们只能自己想办法。
用土办法,用笨办法。
有时候甚至得去求人——你知道那些老教授前几天还在会议上批评你的理论吗?”
易南点了点头。
他记得那些报道,那些措辞严谨的质疑,那些藏在学术用语下的不屑。
但今天早上,那些人的态度全变了。
转发的微博,谦卑的留言,小心翼翼的请求。
变化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他们现在想请你帮忙。”
李梅说,眼睛盯着他,“你怎么想?”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
远处传来隐约的车声,像隔着水传过来的闷响。
易南走到一张实验台前,手指拂过台面,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在积灰上。
“能做的我会做。”
他说,声音不高,“但别指望奇迹。”
李梅长长地吐了口气,那声音里带着某种释然。”没人指望奇迹。”
她说,“我们只指望多一点点可能。”
她走到一台仪器前,掀开白布,露出下面老旧的显示屏。”比如这个,测土壤成分的,误差率有百分之十五。
但我们用了八年,靠它做了三十七篇论文。”
易南看着那台机器。
屏幕是暗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微博上那条回复——他答应去实验室的那句话。
发出去不到十分钟,转发就过了万。
有人欢呼,有人质疑,有人开始争论他到底该去北方还是南方。
那些热闹现在感觉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从哪开始?”
他问。
李梅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文件,纸张边缘已经卷曲发黄。”先看数据吧。”
她说,“虽然数据也不全。”
易南接过文件。
第一页是手写的记录,字迹工整但墨色已经淡了。
他翻了几页,看到不同日期的记录,不同人的签名,有些名字后面跟着小小的问号或感叹号。
这些纸页像时间的切片,记录着一次次尝试和一次次失败。
窗外天色暗了一些。
云层压低了,光线变得更沉。
李梅开了灯,老式日光灯管闪烁几下才完全亮起,发出轻微的嗡鸣。
“其实很多人不明白。”
李梅忽然说,声音在灯光下显得柔和了些,“农业不是实验室里的事。
是土地的事,是季节的事,是等一场雨或躲一场霜的事。”
她顿了顿,“但实验室能给的,是多一点把握。
少一点‘听天由命’。”
易南抬起头。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看老人蹲在田埂上,用手捏起一撮土,放在鼻子前闻,有时还舔一下。
那时候不懂,现在忽然明白了——那是最原始的实验室,最直接的数据。
“我下周开始过来。”
他说。
李梅点了点头,没说什么感谢的话。
她从实验台下面拿出两个杯子,走到角落的热水器前接水。
水流声在安静里显得很大。
“那些网上的声音,”
她背对着他说,“别太在意。
他们今天捧你,明天可能就忘了。”
易南接过她递来的水杯。
塑料杯壁很薄,热水温度透过来,烫着掌心。”我知道。”
他说。
水很烫,他小口喝着,热气扑在脸上。
实验室里渐渐有了点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