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主城过去,要沿着一段向东伸出的缓坡前行。路两侧没有高树,只有贴地生长的盐地植物和一排排压得很低的风障墙。海风几乎整天都在,吹过灰白色的墙面和裸露的石质地基时,会发出很轻的摩擦声。那声音不尖,贴着地走,象什么东西在旧处反复挪动。
岑峤把访问权限交给校方后,没有再往里走。
“这里的公开教程和基础教材都对你开放。孩子的回答不构成正式证据,教师的解释也不构成。你们的人通常还是会先来看这里。”
“为什么?”
岑峤朝教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因为孩子最容易让人相信,一个地方已经不再象祖先了。”
说完这句,他留在了外面的风障廊下。
接待沉渡的是一位年纪并不大的教师。她报出的本地姓名很短,机器却没能准确转译,最后只保留了一个近似音。她没有寒喧,只说明了今日能看的三部分:低年级起源课、中级共同体史、学校保存的第一批教材抄本。
“如果你要记录,请尽量记录原话。”她说,“不要先替他们改成太阳系能听懂的样子。”
第一间教室里的孩子年纪很小。
他们围坐在一张很长的低桌边,桌面上摊着书页和一块块薄石板。教室没有地球学校常见的中央讲台,也没有任何带有联盟教育法统标识的旗帜或徽章。最显眼的是一幅挂在侧墙上的图:一片被深蓝色包围的浅色陆地,上方悬着一轮被画得很大的白日,边缘被风一样的线条托起。
沉渡站在门边,先看见那幅图。
“今天学‘旧园’。”
机器给出的转译是:起始居地、最早家园、已失去之地。三个词轮流闪铄,没有一个能够稳稳落下来。
教师点起一名男孩,让他解释自己理解中的“旧园”。
男孩想了一会儿,用本地语给出回答。自动系统艰难地拼出一版通用语:
“那是最早的人一起住的地方。后来路太远,船开走了,就回不去了。”
另一个女孩接上去:
“旧园是祖先还没分开的时候。”
第三个孩子年纪更小,词也更少,只说了一句:
“旧园在海前面。”
教室里没有人笑。
教师没有纠正,也没有要求孩子把答案说得更接近某种历史标准,只让他们继续往下说。低年级的起源教育在这里显然不是为了教会他们一颗遥远行星的地理知识,而是先让他们知道:自己不是从这里凭空长出来的。
第四个孩子被点起来时,答得更乱。他先说旧园“在白日升起来的那边”,又说“也可能在第一艘船里面”,说到后面自己也停住了,去看教师的脸色。
沉渡低头,在本地记录页上记下一行短注:
起源对象边界混肴。
那一瞬,他几乎已经能预见委员会会如何归类这一条。抽象化、像征化、幼年叙述漂移。任何一项拿回中央库,都足够并入负面评估。
教师却只是让那孩子坐下,换了个问法。
“旧园是不是船?”
孩子们摇头。
“那船为什么重要?”
有人答:“因为船把人带开了。”
又有人答:“因为不坐船,后面的人就不会在这里。”
回答依旧稚拙,却和先前那句混肴区分开了。沉渡没有把那行短注删掉,只是在后面加了一个问号。
他的视线重新回到墙上的那幅图。
那不是地球。
至少,不是太阳系会承认的地球图象。没有大陆轮廓,没有经纬,没有大气层示意,也没有任何能被用作法统教育证据的科学信息。它更象一个被长久传述之后保留下来的像征:有海,有光,有离开之前的完整。
课上到一半,教师让孩子们用通用语复述“旧园”。
他们说得很慢,也不太准确。
“旧园是最前面的地方。”
“是第一块有名字的地。”
“是我们还没有分成这里和那里的时候。”
沉渡听着那些句子,没有做实时判断。
如果只是按照委员会标准,这一切几乎已经足够被写进负面项:起源叙述抽象化,地球认知神话化,精确历史对象退化为寓言性符号。可真正站在教室里时,那些评价词却显得太省事了。孩子们不是不知道自己有来处,他们只是已经无法再用地球保留下来的那套知识结构理解它。
课后,教师把他带到另一间教室。
这里上的是共同体史,学生年纪更大,墙面上挂着的是后晨自己的长历法。几个关键节点依次排列:启航、失联、落地、第一次城迁、立约、第二次海线后退。沉渡从头看到尾,没有看见“地球纪年”或“太阳系法统纪年”的对照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