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沐王府时,天色尚早,晨雾未散。
陆沉没有走官道,出了府城便折向东南,驾驭青鹰朝灌江口的方向行去。
走了不到两百里,云层下的山脉忽然开阔起来。
两侧的稀疏的林木向后退去。
天地间像是突然没有了山脉的存在,也没有了前路,只有一片仿佛虚无的空地,阻断了他前进的方向。
空地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量极高,比常人高出整整一个头,肩背宽阔如山,双臂粗如树干。
一身灰白色的僧袍被肌肉撑得紧绷绷的,像是随时都要裂开。
他没有穿鞋,赤足踩在冰冷的泥地上,脚趾粗短如铁钉,深深嵌入泥土中。
他双手合十,眼帘低垂,头顶的戒疤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若不是他身上那股不加掩饰的宗师气息,陆沉几乎以为这是一尊被遗落在荒野中的石像。
青鹰不得已落地,陆沉也因此翻身下来,看着那人。
那人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不大,有些细长,可那细长的缝隙中透出的光,不是佛门的慈悲,是屠户打量待宰牲畜时的冷漠。
“天赐侯,贫僧法号慧嗔。”
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像从胸腔中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
“师祖让我来请侯爷去寺中一叙,侯爷莫让贫僧为难,随我走一趟吧。”
陆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讥讽:“你这气息,也是和尚?杀戮如此重,佛门什么时候连屠户都收了?”
慧嗔没有动怒,甚至没有变色。
他将合十的双手缓缓放下,垂在身侧,那双手粗大如蒲扇,指节凸起,手背上青筋如虬龙盘踞。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血腥的手,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段早就烂熟于心的经文:“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贫僧杀了一辈子生,临老了放下刀,便有了佛性,佛祖不嫌贫僧,侯爷倒替佛祖操起心来了。”
陆沉嗤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山野中格外刺耳:“你手上可不光是杀猪杀狗,人也没少杀!”
“你这样的人也能这么简单地成佛,那让那些早就已经虔诚礼拜,每日向善的人怎么办?他们善了一辈子,还比不上你们作恶了一辈子之后的念头一动?”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这世上哪里来的这种道理?贼秃,说到底,也无非是你们的拳头更大一些罢了!”
慧嗔抬起头看着陆沉,那双细长的眼睛中依旧没有怒意,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俯视,像一尊俯瞰众生的佛像,在怜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
他开口,声音依旧平静:“贫僧自有佛性。”
“那些礼佛之人,整日磕头诵经,却不懂什么是真正的教化。”
“侯爷天赋异禀,若是肯拜入我禅宗佛门,日后必定能修成金身罗汉,成就不可限量!何必在红尘中打滚,与那些凡夫俗子为伍?”
陆沉看着他,像在看一件很有趣的事。
他摇了摇头,嗤笑一声:“让我去跟你们做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我可没有自甘堕落的打算。”
慧嗔的面色终于变了。
那平静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狰狞,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像一头终于撕下伪装的老虎,露出了獠牙。
他从宽大的僧袍中取出一只乌黑的棋盘,棋盘不大,只有巴掌见方,可那棋盘一出现,方圆百丈的空气便骤然凝滞。
棋盘上散落着数十枚黑白棋子,每一枚棋子都在微微颤动,发出细碎的嗡鸣声,像是在回应什么。
慧嗔将棋盘往空中一抛,棋盘悬在半空中缓缓转动。
那些棋子从棋盘上飞起,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整片空地笼罩其中。
一尊佛陀的虚影从棋盘上浮现,宝相庄严,眼帘低垂,手指朝陆沉轻轻一点。
陆沉只觉得体内的罗汉道果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
那股与他心神相连、日夜流转的道果之力骤然凝滞,像一条被掐住七寸的蛇,拼命挣扎却挣不脱。
他的力量在削弱,是道果赋予他的那一部分权柄被暂时封禁了!
罗汉道果被抑制,他不再是佛门的护法,而是佛门的敌人。
慧嗔从虚空中取出一柄月牙铲。
铲头如弯月,银光流转,铲柄粗如儿臂,通体乌黑,铲刃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那是常年饮血后留下的锈迹。
他将月牙铲横在身前,铲刃在晨雾中泛着幽冷的光泽,看着陆沉,那张狰狞的面孔上浮现出志在必得的笑:“你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无非是身上的道果。”
“贫僧只要压制你的道果,让你没了外力,你还怎么跟我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