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指尖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平日里稳如磐石的脚步,此刻竟也有些发飘。
那文的心跳得飞快,像揣了一只受惊的小兔子,一下下撞着胸腔,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她的手心沁出了细密的冷汗,将宫二的手也沾得湿凉,牙齿下意识地咬着下唇,连唇色都泛了白。
越靠近前厅,她的脚步就越慢,像是脚下灌了铅一样。每走一步,那些日日夜夜的思念就翻涌得更厉害。
她想起无数个深夜,自己坐在窗前,对着月亮发呆,想着他现在在做什么,有没有吃饱,有没有穿暖,有没有遇到危险。
她想起自己无数次梦到他,梦到他笑着朝自己走来,可每次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片冰冷的空气。
她既想立刻扑进他的怀里,告诉他自己有多想他,又有些害怕。
怕这只是一场梦,怕自己一靠近,梦就醒了。
怕自己这几个月憔悴的样子,会让他失望。
她下意识地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珍珠簪子,又扯了扯身上这件月白色的旗袍。
这是她特意为了等他做的,领口绣着几朵淡粉色的海棠花。
她反复确认着领口没有歪,盘扣都系得整整齐齐,才深吸一口气,跟着宫二走到了前厅的门口。
楠木门槛被岁月磨得发亮,阳光从上房的隔扇门棂格间透进来,在地上投出整整齐齐的格子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窗外飘进来的桃花甜香。
那文扶着门框,抬起头,朝着前厅里望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黑色的布鞋,鞋边沾着一点路上的尘土。
然后是藏青色长衫的下摆,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再往上,是挺直的脊背,宽阔的肩膀,比三个多月前离开的时候,更显挺拔结实了。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脸上。
那个少年,正站在大厅的中央,和张学良说着什么。
他穿着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藏青色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露出光洁的额头。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正是她日思夜想的朱传安。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
张学良的声音,贺虎的笑声,窗外的风声,全都消失不见了。
那文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和窗外桃花瓣飘落的簌簌声。
她的眼里,只剩下了朱传安一个人。
仿佛是心有灵犀一般,朱传安恰好转过头,朝着门口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
千言万语,都化作了眼底的温柔。
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
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那文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这几句词。
以前在王府里,跟着先生读的时候,只觉得词句优美,却不懂其中的滋味。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明白了什么叫“几回魂梦与君同”,什么叫“犹恐相逢是梦中”。
滚烫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冲破了眼眶,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一滴,两滴,滴在她月白色的旗袍上,晕开一朵朵小小的湿痕。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着。
她真的以为,这又是一场梦。
不然,怎么会看到日思夜想的人,就站在自己的面前,笑着看着自己呢?
朱传安看着门口的那文,心里也猛地一揪,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疼和愧疚。
几个月不见,她瘦了好多。
原本圆润的脸颊尖了下去,下巴显得格外小巧,脸色也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一看就是这段时间没有睡好。
她穿着那件月白色的旗袍,更显得身形单薄,像一阵风就能吹倒一样。
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明亮,此刻盛满了泪水,像含着一汪清泉,看得他心都要碎了。
他知道,这几个月,她一定受了很多委屈,一定每天都在提心吊胆地等着自己。
他后悔自己没有早点给她写信,后悔自己来晚了。
朱传安没有再说话,他推开身边还在叽叽喳喳的张学良,朝着那文缓缓地走了过去。
他的脚步很轻,踩在青砖地上没有一点声音,像是怕惊扰了这易碎的梦境。
周围的人都下意识地安静了下来,自动给他让开了一条路。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们两个人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