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头下面，露出了一个信封的角。
朱传安心里猛地一跳，一种不好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他伸手，从枕头下面，拿出了那个信封。
信封是牛皮纸做的，上面用毛笔写着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恩公亲启
字迹，是程安的。
朱传安的心脏，猛地一沉。
脑海中突然闪过当时他离开程安房间将山寨又查看了一遍后回到程安房间时，程安手里就拿着这封信。
他瞬间明白了。
什么心脏不舒服，什么拿药，全都是假的。
程安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离开鹰嘴山。
他骗了自己。
朱传安一把撕开信封，掏出里面的信纸，快速地看了起来。
信上的字迹，依旧工整，却带着一丝诀别的意味。
“传安恩公亲启：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走了。
谢谢你。谢谢你帮我报了血海深仇，让那些作恶多端的畜生，得到了应有的报应。
这份恩情，我这辈子，无以为报。
我本是一介医者，悬壶济世，救死扶伤，是我毕生的心愿。
可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
我的家人，被土匪杀害，我的家园，被土匪焚毁。
我被掳上山寨，被逼着给仇人治伤，看着他们作恶，却无能为力。
这三年来，我每天都活在痛苦和自责之中。
我救了那些土匪，他们伤好之后，又去杀更多的人。
那些人的死，也有我的一份罪孽。我的手上，也沾了无辜之人的鲜血。
我说过，手上沾了无辜百姓血债的人，都该死。
我也一样。
大仇已报，罪孽已清。我也该去陪我的家人了。
山寨里那些无辜的人，就拜托你了。
放他们一条生路，让他们回家去吧。
程安绝笔。”
信纸从朱传安的手里滑落，飘落在地上。
他猛地转身，冲出了药房，朝着聚义厅的方向狂奔而去。
【健步如飞】的词条催动到极致，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在雪地里留下一道模糊的影子。
可他还是晚了。
远远地，他就看到，聚义厅的方向，燃起了熊熊大火。
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炽热的火舌，疯狂地舔舐着聚义厅的木质结构，发出噼里啪啦的剧烈声响。浓烟滚滚，直冲天际。
程安，就站在聚义厅的门口。
他还是穿着那件沾满鲜血的青布长衫。
夜风吹动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他的手里，拿着一个火把，脸上带着平静而释然的笑容。
看到朱传安狂奔而来的身影，程安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传安！”
他大声喊道，声音在火光和风声中，格外清晰：
“谢谢你！谢谢你帮我杀了所有该死的人！大恩大德，程安永世不忘！”
“程安！你疯了！！快出来！！”
朱传安嘶吼着，就要冲进火海里，把他拉出来。
“别过来！！”
程安厉声喝道，举起手里的火把，对着朱传安摇了摇头：
“传安恩公，别过来。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早说过，手上沾了无辜之人血的人，都得死。”
“我被掠上山，老北风便逼我杀了一个手无寸铁的孩子，逼着懦弱的我纳了投名状！”
“之后我为了活命，救了那些土匪，间接害死了那么多无辜的人，我该死。”
“想以微薄之力报仇雪恨，实则只是自我安慰，只为了苟且偷生罢了！”
但我没想到居然遇到了你！是你让说我看到了什么是真正的英雄！什么是真正的汉子！”
大丈夫一诺千金！你做到了你所说的！那我也要做到我所说的！”
“如今大仇已报，我已经没有遗憾了。”
“能在临死之前，遇到你，能亲手了结这些仇人，我已经很满足了。”
朱传安停住了脚步，站在火海外面，看着站在火光中的程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难受得厉害。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程安已经下定了决心。
没有人能阻止他。
阻止的了他的人，也就杀了他的心。
程安看着朱传安，脸上露出了一个感激的笑容。
他对着朱传安，深深地鞠了一躬，弯下腰，久久没有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