鹅毛似的雪片从暗沉沉的天空里洋洋洒洒地落下来,从昨夜后半夜一直下到清晨,给整个元宝镇都裹上了一层厚厚的白棉被。
屋顶上、树梢上、街道上,全是齐脚踝深的积雪,踩上去咯吱作响,寒风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刮似的,带着刺骨的凉意,哈出的白气瞬间就被寒风打散了。
天刚蒙蒙亮,春和盛的黑漆木门就被推开了,朱传杰裹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缩着脖子站在门口拿着大笤帚扫雪。
他的小脸冻得通红,鼻尖和耳朵都冻得发紫,一双眼睛却瞪得溜圆,满脸的郁闷,活像只受了气的小包子。
他倒不是因为大清早就得爬起来干活而郁闷,也不是因为要大冷天站在冰天雪地里等送皮草的马车而郁闷。
自打跟着夏元璋夏掌柜学做生意,他起早贪黑早就成了习惯,他也懂事,跟人家学艺,吃点苦受点累都是应该的。
别说是早起扫雪了,就算是让他顶着大雪去乡下收山货,他也半句怨言都没有。
让他郁闷到现在的,是昨天发生的糟心事。
昨天傍晚关了店门,夏掌柜的女儿夏玉书来找他,说新学了个猜谜的游戏,非要拉着他一起玩。
他本来不想去,可架不住夏玉书软磨硬泡,还有自家二哥朱传武在一旁煽风点火,说他玩不起,不是个爷们。
朱传杰年纪虽小,却也是朱家的种儿,哪儿能受这个气,当下就坐下来跟他们玩了起来。
谁知道这俩人早就串通好了,猜谜输了的惩罚,就是喝一大瓢凉水。
他一个半大孩子,哪里玩得过比他大两岁的夏玉书和满肚子坏水的朱传武?
一局接一局地输,一瓢接一瓢地喝凉水,肚子喝得圆滚滚的,晃一下都能听见水响,到最后实在喝不下了,才摆手认输,被朱传武和夏玉书笑得面红耳赤。
当时他只觉得憋气,没当回事,谁知道夜里就出了大事。
后半夜睡得正沉,他只觉得身下一片温热,迷迷糊糊地醒过来,伸手一摸,床单被褥湿了一大片——他尿床了。
这还不算完,他跟朱传武睡在一个大土炕上,俩人挨得近,他这一“水漫金山”,水顺着炕面流过去,把朱传武那边的褥子也浸湿了一大片。
朱传武睡得跟死猪似的,早上被冻醒了,一摸身下湿乎乎的,当场就炸了毛,拎着朱传杰的耳朵把他从被窝里薅出来,骂了他个狗血淋头。
他朱传武生气,他朱传杰更生气!直接上去就要动手。
本来生气的朱传武一看朱传杰要动手,立刻乐了,也不生气了,嬉皮笑脸的一边躲一边挑衅。
两人闹了半天才想起来正事。
这床单被褥总不能就这么晾着,得想个办法。
最好的办法当然是洗了晾干,可偏偏天公不作美,下了这么大的雪,院子里全是积雪,别说洗床单了,就算洗了也根本晾不干。
而且,这事儿要是被春和盛的伙计们知道了,再传到夏玉书耳朵里,他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了!
他年龄虽小,可也是个爷们儿。
毕竟,爷们儿要脸!
朱传武被磨的没辙,而且这事也确实怪他。
理亏之下,只能骂骂咧咧地把湿床单卷成一团,揣在怀里,然后顶着寒风往放牛沟的家里赶。
大清早本来就冷,再加上下雪后气温更低,朱传武十分不爽。
但他又不能不回去,只能苦中作乐,想着回家换床干净的床单时顺便跟老娘来个恶人先告状。
想到这里,朱传杰咬了咬牙,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心里把朱传武和夏玉书骂了八百遍。
【好你个朱传武!还是我亲二哥呢!就知道伙同外人欺负我!还有夏玉书!亏我平时还把攒的糖块分给她吃,竟然这么捉弄我!】
【这事不算完!等我休沐回了家,非得跟老娘好好告你们一状不可!让老娘拿笤帚疙瘩抽你们!】
他正愤愤不平地在心里放着狠话,寒风吹过来,卷着雪沫子糊了他一脸。
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裹紧了身上的棉袄,抬头看向远方,眼神渐渐飘远了,脸上的郁闷也被浓浓的担忧取代。
这场雪下得这么大,天寒地冻的,关外的路本就难走,这下更是难如登天了。
他的大哥朱传文,还有他的三哥朱传安,至今一点消息都没有。
当初在庄河码头,一家人被溃兵冲散,他跟着娘一路颠沛流离,好不容易到了元宝镇,找到了爹朱开山,在放牛沟安了家。
因为和夏元璋的渊源,又被爹送到春和盛夏掌柜这里学做生意,日子渐渐安稳下来。
可大哥和三哥,却像是石沉大海一样,一点音讯都没有。
这都大半年了,他时常会想起那个在朱家峪里,上蹿下跳、调皮捣蛋,却总在他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