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森特沉默了很久。
久到老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从桌下拖出一卷泛黄的、边角卷曲的工程蓝图。
那是他熬了十七夜画完的。
封面右下角,他用铅笔轻轻写着:
“管道直径47厘米。”
“再也不堵了。”
老陈接过图纸。
他翻到第七页——那是管网最复杂的核心交汇段设计图。
每一根管道的走向、坡度、接口类型、材料标号,都用红蓝铅笔标注得清清楚楚。
角落里还画着一株小小的、叶子边缘带锯齿的野草。
那是末世前,他女儿上小学时美术课最爱画的图案。
老陈没有问文森特的女儿现在在哪里。
他只是把图纸平铺在桌上。
从胸袋抽出那支蓝色记号笔。
在审批栏写下:
“批准。立即开工。”
“——陈建国”
文森特看着那四个字。
他的厚瓶底眼镜镜片上蒙起一层白雾。
他没有擦。
只是用袖子狠狠抹了一下脸。
然后他站起来。
“第三区排水抢修队,”他说,“十七年前就解散了。”
“但我知道队员都住哪儿。”
“我去叫他们回来。”
他走向门口。
走到一半,停住。
没有回头。
“首席。”
“嗯。”
“我女儿当年也在那间地下避难所里。”
“她八岁。”
“……最喜欢美术课。”
老陈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桌上那幅图纸又拉近了一点。
看着那株锯齿边缘的野草。
看了很久。
下午三时。
第三区中心广场。
联邦物资发放点的帐篷已经支起来四十七顶。
每一顶帐篷下,都排着比早上更长的队伍。
队伍里不再只有沉默的中年人。
还有孩子。
还有老人。
还有拄着拐杖、推着木板轮椅的重伤幸存者。
陈阿婆从轮椅扶手上探出身子,努力伸长脖子,看着帐篷里的物资官。
“今天有被子吗?”她的声音嘶哑,但每个字都像攒了三天的力气。
物资官从货架上取下一床真空压缩太空棉被。
“有。您要几床?”
陈阿婆伸出三根手指。
“三床。”
“一床我盖。”
“一床存着,等孙女回来。”
“还有一床——”
她顿了顿。
“——还有一床,帮我寄到长城。”
物资官愣了一下。
“寄给谁?”
陈阿婆低下头。
她的手按在那张边缘起毛的临时公民身份卡上。
“寄给那个每年3月17日往我孙女宿舍寄饼干的人。”
“地址栏就写——”
她想了很久。
“——写‘长城收’。”
物资官沉默了三秒。
三秒后,他在邮寄单上写下:
备注:陈秀英赠。第三区配给员编号ELI-003-0001。她说谢谢。
他没有问“长城”是谁。
因为他知道,47.3MHz广播里每天都在播那个名字。
下午五时。
第三区管理站楼顶。
雷峰站在女儿身边。
魏小禾今年七岁。
三个月前,她跟着父亲从精英堡垒第四巡逻队的驻地,穿越边境雷场,走进联邦。
三个月后,她在第三区临时小学的入学登记表上,写下歪歪扭扭的名字:
“魏禾”
她把“小”字划掉了。
“为什么去掉小字?”雷峰问。
魏小禾没有抬头。
她正蹲在地上,用从物资发放点捡来的半截粉笔,在水泥楼板上画一朵花。
花茎是绿色的。
花瓣是红色的。
花蕊是黄色的。
颜料涂出边界好几处。
但雷峰认出来了。
那是末世前,他母亲在希望壁垒阳台上种过的月季。
他母亲死于末世第三年。
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