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在折痕上按了一下,然后松开。
“那两个人的名字,创作者没有写。他只写了一个姓张,一个姓守备之子。没有名字的人,死起来更容易。他们的死只在书里占了两行字。”
“两行之后,凤姐又开始算账了。算完之后她睡了一觉,第二天早上起来,银票还在枕头底下压着。”
“她把它取出来,对着光看了看,然后叠好,放进了妆奁里的一个暗格。暗格里面不止这一张银票。她放进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别的纸的边角。她没有数,但她知道那叠纸有多厚。”
弹幕有人说:“凤姐后来有报应吗?”
齐渊停了一下。
他的视线没有离开桌面,像是在找那个答案该放在什么地方。
“书里有她的报应。但不在这一回。她的报应来得很晚,晚到她自己都忘了自己做过什么。但做过的每一件事都会在后面的某一页等着她。”
“她收过的那三千两,后来变成了一根绳子,拴在她的脖子上。绳子打结的方式,和她当年叠银票的方式一样。”
“叠银票的时候是三个折。绳子打结的时候也是三个环。她叠银票的时候手很快,没有犹豫。她被人套上绳子的时候,也很快,来不及犹豫。”
齐渊把书合上,用手掌压了一下封面。
他坐在暖黄的光里,停了几秒,然后开口。
“接下来我们讲秦钟和智能。在馒头庵里,有人做了一件事。那件事发生在佛堂里,在灵柩旁边。”
“那个人是秦钟,那个尼姑是智能。他们做的事情和凤姐收钱不一样。凤姐收钱的时候手是稳的,秦钟做那件事的时候手是抖的。”
“手抖的人比手稳的人更知道自己做的是什么。只是知道了也停不下来。”
“他的手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知道那扇门不该推开。但他还是推了.......”
第223章 恐怖的隐喻:三千两,两条命“接下来我们讲凤姐收钱的事。”
视野当中,齐渊翻开书,找到那一段,念了一句。
念的时候他的目光没有离开纸面,像是那些字还在发生变化,需要他一直看着。
“老尼姑求凤姐办事,说长安县有一个张财主的女儿,本来许给了守备之子,后来又被一个权贵看上了,要强娶。张财主想退婚,但守备不答应。”
“老尼姑说,只要凤姐写一封信给长安节度使,就能把这件事办下来。凤姐说,你拿三千两银子来,我就替你办。”
齐渊合上书,他的手指还夹在书页之间,像是在标记那个位置。
拇指在书页边缘来回蹭了一下,像在确认那道折痕还在。
“三千两。不是小数目。明代一个七品知县一年的俸禄是四十五两。三千两够一个知县不吃不喝挣六十六年。”
“凤姐说了这句话之后,老尼姑没有还价。她答应了。因为她知道那三千两可以从张财主那里要回来。钱从张财主手里出来,经过老尼姑的手,进了凤姐的兜里。”
“每一环都有人碰过那笔钱,每一环都留下来了一点。张财主出了三千两,老尼姑经手的时候攥了一把,凤姐拿到手的时候已经是净数了。”
“链条上每一环都有人,每一环都在做自己那一环该做的事。”
弹幕有人说:“凤姐为什么这么贪?”
齐渊想了一下,然后开口。
他的视线没有离开桌面,像是还在看那几行字的余影。
“因为她不信。她不是不信钱,她是不信别的东西。她不信报应,不信因果,不信阴司。她说得很清楚,她不信。”
“一个不信报应的人,做什么都不会犹豫。明末那些投降的官员,也是不信报应的。他们信的是眼前的官位和银子。”
“信那些东西的人,不会回头看自己走过的路。回头看一眼都会耽误时间。他们赶路的时候,路两边跪着人。”
“那些人伸出手想抓住他们的衣角,他们甩开了。甩开之后继续走,走到下一个路口,又有人跪着。他们又甩开了。”
他的手指沿著书页往下走,停在凤姐听说结果的那几行字旁边。
那几行字的行距比其他段落略窄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
“凤姐写了信。长安节度使云光收到了信,就强迫守备退婚。守备退了。张财主的女儿听说退婚成了,就自尽了。”
“守备的儿子也投河死了。两条命。一男一女。没有人让他们死,但他们死了。他们死的时候手里捏著婚约,婚约是写在一张纸上的。那张纸比命薄。”
齐渊念完这一段之后,停了好几秒。
他的目光停在书页上,像在数那几行字的数量。
他的手指从纸面上移开,放在桌面上。他的掌心朝下,指节微微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