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蒙蒙亮了,窗外的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墙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他没有回床上睡,就那么趴在桌上,额头枕着那本翻开的《红楼梦》。
他又做梦了。
这一次,他没有站在巷子里。
他站在一座桥上。桥是石头的,栏杆上雕著莲花,但很多莲花已经残了,缺了花瓣,断了枝。
桥下是水,水很静,看不出是在流还是已经冻住了。
桥的那一头,站着一个人。
是一个女子!
她穿着月白色的衣裙,头上没有首饰,头发简单地挽著。
她的脸看不太清楚,像隔了一层薄雾。
齐渊往前走了一步。
桥面很滑,他差点摔倒。
那女子转过身来,齐渊认出了她。
不是因为他见过她,而是因为那张脸,他在书里看过无数次插画,在电视剧里看过无数个版本。
但那些都不像。眼前的这个人,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版本都要瘦,都要苍白。
“黛玉.......?”
林黛玉没有笑,也没有哭。
她只是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好奇,没有惊讶,像是对什么事情都不再有兴趣。
“所以你是黛玉还是崇祯?”
林黛玉没有回答。
她伸出一只手,手指很细,指甲上没有蔻丹,是自然的肉色。
她指著桥下的水,“你看这水.......”
齐渊低头看去。
水面上飘着东西,不是落叶,不是花瓣。
是一个一个的字,那些字在水面上浮浮沉沉,像活的一样。
他凑近了看,看到的是金玉良缘、木石前盟、葬花、焚稿。
每一个字都在水里泡著,墨迹晕开了,快要散了。
林黛玉说,“他们都说我是吃醋。说我小性儿,说我刻薄。说我因为宝玉对宝钗好一点就生气。他们不知道我为什么生气。”
齐渊顿了顿,“你为什么生气?”
林黛玉的目光终于有了变化。
“我生气,是因为他听了外人的话,不听我的话。我骂过,哭过,写过诗给他看。他看不懂!他以为我是在说儿女情长,我说的是江山,是国。”
她把手收回去,拢在袖子里。
“我死的那天,外面下著雪。雪很大.......”
“宝玉不在,他们让我嫁给别人,我不嫁。我把诗稿烧了.......那不是诗稿,是我写的大明!”
齐渊想起黛玉焚稿的那一段。
以前读的时候,他以为那是一个女子在绝望中烧掉爱情的信物。
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爱情,是家国。
林黛玉往后退了一步,身体渐渐变得透明。
齐渊急了,“你别走,我还有问题。”
林黛玉看着他,微微笑了笑,“你去问凤辣子.......她知道的事,比我多!”
桥上的雾散了一些,但水面上那些字还在飘。
齐渊转身,桥的尽头出现了一个人。
从雾里慢慢现出来,像一幅画被人从后面点亮了。
王熙凤!
她穿着那件玫瑰紫的比肩褂,里面是蜜合色的棉袄,下面是一条葱黄绫棉裙。
凤姐笑着走过来。
那个笑容很熟悉,是她在贾母面前的笑,是在尤二姐面前的笑,是在刘姥姥面前的笑。
笑得好看,但底下全是刀。
凤姐静静盯着他,轻笑着开口,“你讲我的时候,说我是一个坏女人.......”
齐渊叹了口气,“你不是坏女人,但你是误国的人。”
凤姐笑了一下,“误国?我误什么国?贾府不是我弄垮的。我接手的时候,它就已经烂了。我不放高利贷,别人也会放。我不包揽词讼,别人也会包。我只是比别人更聪明,更会算。”
她说聪明两个字的时候,咬得很重。
齐渊目光直视她,“崇祯朝的那些权臣,也觉得自己聪明!”
凤姐站起来,走到桥边,看着水面。
水面上映出她的影子,但影子不是一个人,是一个一个的人影叠在一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魏忠贤、周延儒、温体仁、马士英。
她看着那些影子,沉默了很久。
“他们不比我聪明”,她最后说,“但他们和我一样,都觉得自己能算过天。算银子,算人心,算权术。算来算去,把自己算进了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