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菜月昴正毫无形象地蹲在后廊的木阶边，拿着羽毛笔，把上午晨练时悟到的几个发力要点往羊皮纸上补。
纸上的字依旧歪歪扭扭，像是一群互不服气的小虫子在纸面上打架。可比起刚进宅邸时连文字都看不懂的窘迫，这种“写得奇丑无比，但至少是自己一笔一划拽进脑子里”的实感，让他心里生出了一种极其踏实的根基感。
微风掠过宽阔的庭院，带着被烈日晒热的木头味和微苦的草叶香，扑面而来。
紧接着，前庭的方向，传来了地龙低沉的响鼻声，伴随着车轮碾过碎石路面极其规整的闷响。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沉稳。
昴的笔尖猛地一顿，抬起头。
罗兹瓦尔邸平时虽然并不冷清，但这种透着绝对正式、甚至带着某种政治分量的动静，并不多见。更奇妙的是，连穿堂而过的风，似乎都在这一刻提前收紧了。
他刚想起身去探个究竟，拉姆那轻盈却带着熟悉压迫感的脚步声，已经从回廊的另一头传了过来。
“还在对着那几张废纸发呆？”拉姆一开口，还是那副夹枪带棒的清冷调子，“若你打算把自己像木桩一样钉死在这里，等会儿可别又抱怨没人通知你。”
“……拉姆小姐，你是不是专门进修过‘如何精准打击别人训练热情’的必杀技？”
“因为你全身上下都是破绽，根本不需要特意瞄准。”拉姆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但随之，她语调里那股惯常的风凉意罕见地收敛了一分，“王都来的正式信件。罗兹瓦尔大人让你立刻去会客厅。”
王都。
正式信件。
这两个极其敏感的词汇落下的瞬间，昴的心口先是猛地瑟缩了一下，随即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那不是对未知的恐惧。
恰恰相反，是某种被他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甚至这几天都没敢真正去奢望的火苗，突然被这阵风给吹得烈焰冲天。
红发骑士莱茵哈鲁特，在那晚血肉横飞的赃物库外，那句犹如定海神针般的承诺，如同惊雷般划破了记忆：
“等我处理好这边的后续，我会以‘剑圣’之名，为你写一封引荐信。”
昴站起身时动作太猛，膝盖上的笔记差点滑落在地。他手忙脚乱地按住羊皮纸，拉姆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似乎掠过了一抹极淡的弧度，随即转身带路。
“别站在那里把脑子里的英雄传记演完了再来，大家不会专门等你一个人，事实上。”
“我已经起来了！”
昴胡乱地把纸笔往桌上一压，快步跟了上去。
……
推开会客厅厚重木门的那一刻，屋里的气氛安静得有些微妙。
罗兹瓦尔端坐在主位上，信封上的火漆印泥已经被整齐地切开。那张散发着淡淡墨香的华贵信纸摊在他手中，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落地窗，将纸面上细腻的暗纹照得清清楚楚。
比起信件本身，罗兹瓦尔脸上的笑容更耐人寻味。
那是一副看见了精妙的棋子提前落在了棋盘死角上的表情。他原本就从容不迫的笑意里，此时多了一层让人捉摸不透的、极其深邃的愉悦。
爱蜜莉雅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那双紫绀色的眼眸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明亮喜悦。帕克浮在她肩头，灰色的尾巴卷曲的弧度都透着一股“总算来了”的轻快。
雷姆和拉姆分别立于两侧。雷姆神情肃穆，清澈的蓝眸死死盯着那封信，仿佛在极其严谨地评估着，这张纸对昴的未来究竟意味着多大的重量。
连碧翠丝，竟然也在。
她整个人陷在靠窗的高背椅里，手里捧着的大部头古籍依旧翻开着，仿佛只是嫌书库太闷换个地方看书。可昴进门的一瞬间就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根本没有聚焦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
在他推门的那一刹，小萝莉飞快地抬眼掠过，随即便以一种“贝蒂根本不在意，的吧”的孤高姿态，极其生硬地将目光重新钉回了书页上。
“昴——君。”罗兹瓦尔抬了抬手中的信纸，独特的华丽尾音在客厅里回荡，“看来，来自王都的承诺，比我想象中兑现得还要迅速且郑重呢。”
昴停在桌前，明明刚刚才喝过水，喉咙却莫名地有些发干。
“……是莱茵哈鲁特？”
“正是呢~。而且，这是一封盖有‘阿斯特雷亚’家族纹章的绝对正式引荐信。”
罗兹瓦尔没有再卖关子，他那双异色瞳孔从信纸上扫过，用一种慢悠悠却掷地有声的语调，念出了信中的核心内容。
没有逐字逐句的繁文缛节。
但最致命的信息，一字不漏：
莱茵哈鲁特以剑圣之名，正式举荐菜月昴。王都近卫骑士团，已为其预留了“见习骑士训练部”的基础试训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