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在那个让人极度安心的黑暗中，彻底卸下了防备，放任那根名为“生死”的紧绷钢丝轰然断裂。
当知觉再一次冲破黑暗，重新与这个世界连上线的时候——
菜月昴是在一种过分柔软的下陷感里醒过来的。
不是贫民街冰冷坚硬的石板路。也不是赃物库那种又硬又脏、躺上去连骨头都会被灰尘硌疼的霉味地板。
而是床。
太软了。软得他刚一睁开眼，身体便本能地绷紧，仿佛要从这份不真实中弹射而起。下一秒，他猛地坐起身，呼吸短促而急变，右手比大脑的反应更快，一把按上了自己的腹部。
衣服被换过了。
不，不只是衣服，连任何伤口包扎的痕迹都没有。
掌心下是完好的皮肉，在薄薄的内衬下散发着平稳的体温。没有被短刀捅开的血洞，没有粘稠的鲜血，更没有那种一呼吸就如同被铁钩搅动内脏的剧痛。
可当指尖触碰到皮肤的一瞬间，昴的胃还是不可抑制地收缩了一下。
因为记忆还在。
冰凉的刀尖、滚烫的血，以及利刃拔出时那种连灵魂都要被拽空的绝望感。那道物理上的伤口虽然消失了，却像一根透明的倒刺，死死扎在他的神经里。
昴坐在床上，低着头，死死按着腹部，直到急促的呼吸一点点平复下来。
这一次，没有死后回档。
没有喧闹的街头，没有诱人的苹果摊，也没有那种一睁眼就要绝望地确认“全世界是否只剩我一个明白人”的孤独失重感。
他还在往后活。
这个认知，让他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开了一寸。
直到这时，他才终于抬起头，打量起四周。
房间很大。大到对于一个刚从贫民街和血泊里爬出来的人来说，甚至有些奢侈得过分。
高耸的天花板，厚重垂坠的窗帘，透进来的晨光被暗花布料过滤后，不再直白刺眼，而是化作一层安静的乳白色。床边摆着精致的木制家具，边缘泛着被精心照料过的温润光泽。
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香气。
不是血腥味，也不是陈年的积灰，而是晒过的布料特有的、带一点太阳气息的暖香。光是这一丝味道，就足以证明这里与昨夜的修罗场是完全不同的世界。
昴愣愣地坐着，身体虽然被带离了战场，大脑却仿佛还陷在泥潭里。那种前一晚还在拼命呼吸、下一秒就被扔进柔软梦境的错觉，让他感到一阵没来由的荒谬。
“……哈。”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这才发现自己的肩膀和后背酸痛得厉害，显然在睡梦中也没能彻底放下戒备。
他试探着摸了摸肩侧、脖颈、肋下。
全都没有伤。
可越是确认身体的完好，那种“我还活着”的实感反而来得越迟钝。就像这具凡人的躯壳必须在脑海里确认上一千遍，才敢相信噩梦已经结束。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昴的动作瞬间定格，视线如同受惊的野兽般刺向门口。
那声音不重，在门前停顿时甚至带着一丝礼貌的犹豫，似乎来人并不想显得唐突。
“咚、咚。”
门被轻轻敲响。
“昴？”
是爱蜜莉雅。
只这一声呼唤，昴那刚刚平稳下去的呼吸，又悄悄乱了节拍。
他记得太多了。
记得初见时的惊艳，记得第二轮重逢时她那带着陌生的认真，也记得昨夜她挡在自己身前、手臂流着血却依然死战不退的背影。
可对于此时门外的她来说，两人的关系还远没到能随意推门而入的程度。她维持着分寸，维持着客人的礼节，认真地叫着他的名字。
这反而让他感到一种真实的安心——这才是她，那个笨拙又温柔的爱蜜莉雅。
“……进来吧。”
昴开口时，发现自己的嗓子哑得有些滑稽。
门被推开一条缝，银白色的发丝随着光影倾泻而入。爱蜜莉雅站在门边，没有立刻走进来，而是先仔细确认了他的神色。
“昴，你醒了。”
“嗯。”昴点了点头，“刚醒。”
她这才走入房间。
今天的她换了一身轻便的长裙，颜色素雅，像是这间屋子里被阳光亲吻过的一部分。她站在床边，眼神清澈而认真，那种专注中透着一股“因为你帮了我，所以我必须对你负责”的正气。
“身体还好吗？”她关切地问，“有没有哪里觉得不舒服？”
昴本想下意识地用那句“没事”糊弄过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