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帅帐之内,十几盏油灯并排摆在架子上,将那张巨大的云贵川舆图照得纤毫毕现。
地图上插满了各色小旗,赤色代表明军各部,黑旗代表清军。正中央的沙子哨大营四周,品字形的三营营地清晰可见。
而此刻,在地图的西翼和北面,几支黑色的小旗正被陆安亲手往上插,刺入舆图的纸面时发出细密“笃笃”声。
帐中周遭极忙。
塘马进进出出,脚步声、喘气说话声、甲叶碰撞声此起彼伏。中军部的书手坐在两张并拢的案桌后,手不停笔,草拟、誊抄、加盖统帅印信。
镇抚司的人也在袁保主持下于帐角低声核对着最新口令,参谋和传令兵们来来去去,各自汇报着前线送来的军情,声音或急或缓,混着帐外远处隐约的叫喊声,整个营区都是一种紧而绷的节奏。
陆安站在舆图前,正与张奕夫、程大略围着地图低声商议。三人不时调整旗帜的位置,偶尔用炭笔在地图上勾画几条进攻和撤退的路线。
油灯的光照在陆安脸上,他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锁,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地图。
冉平从帐外匆匆进来,手里捏着几份刚送到的军情。
他径直来到陆安身旁,将其中一份递上,嘴上语速极快:“公子,最新的军情。清军今日一早以优势骑兵大举进攻我前出哨探线,其游骑和骑兵大队四出,至少有数十塘马和夜不收斥候被捕杀俘获。
中军部判断,清军已获得了我军口令,并缴获了部分军令印信。伪报、伪令不断在东西两翼同时出现。”
陆安接过军情扫了一遍,眉头更深了几许。
他立刻转头对冉平道:“即刻让中军部草拟新口令,传令三营主力,自此刻起,凡有传令者,必须口令、腰牌、手令三样齐全清晰方能接受。缺一样,一律不信。
再传各营,已接到的命令,需与本营营官和中军部二次核验,宁慢勿错。”
冉平应了一声,转身把命令交代给旁边的中军部书手。书手们立刻伏案疾书,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密沙沙声。
不多时,数名传令塘马接过新令,鱼贯出帐,翻身上马,消失在帐外的人声鼎沸之中。
“清军此举,是在找我们的空隙。”
张奕夫皱眉道:“他们不想直接拿主力撞咱们的阵地营。洪承畴那老贼用兵一向如此,先把咱们搅乱,再找你的破绽,最后才用最省力的法子捅进来。”
程大略从旁冷哼一声:“这老东西,人老成精。这一手伪报,坏就坏在真假难辨。好在咱们赤武营和舟山营都是打老了仗的营伍,跟中军部配合得像左右手,清军想骗过他们,没这么容易。”
陆安没有接话,只是用竹鞭轻轻点着西翼忠贞营的方向,慢慢点了几下,似在陷入了思索担忧之中。
就在此时,帐门又被掀开。冉平再度进来,此刻脸色明显沉了下来。
他快步走到陆安身侧,说出了陆安刚才担忧的问题,“西翼出了岔子,忠贞营一个把总的驻扎点被清军伪报骗开,随即遭到进攻的清军得掩杀,那个把总司损失惨重,李来亨闻讯亲率三堵墙骑兵赶去封堵,但迎面撞上了吴三桂的主力关宁军。
双方在官道沿线缠斗,关宁铁骑重甲突击,三堵墙骑兵虽悍勇,但马力和兵力还是落了后手。相持半个时辰,西翼平西藩主力蜂拥而至,李来亨见势不对被迫后撤,西翼有两个官道路口要点阵地丢了。眼下吴三桂的平西藩大军正在那两处要点上持续积聚。”
帐中的空气骤然一紧。
程大略先是骂骂咧咧几句,随即叹了口气:“忠贞营才刚刚整编几个月,咱们中军部和镇抚司的人都是新配进去的,下面很多新提拔的百总千总脸还没认识,也没经历过这些。清军挑咱们两翼下手,便是瞧准了这一点。”
张奕夫几步跨到舆图前,俯身盯住西翼那两处被黑旗插满的官道要点:“这条官道若被清军占稳,吴三桂就有了快速绕后,北上穿插的通道。他完全可以不与我们正面纠缠,直接以骑兵北出,绕到我们身后。
一旦让他得手,我们在这沙子哨的大军便是南有洪承畴和多尼的主力,北有吴三桂的平西藩,如此腹背受敌,阵脚必乱。”
陆安眼睛盯着两处要点,顿时与赞画房二人进行快速推演。
这时帐外又有塘马快速走进来,冉平接过后,立刻回来指着舆图北面:“忠贞营刚刚又送来急报,吴三桂以步兵巩固官道两翼后,又即刻分出大批骑兵向北疾驰。军情司夜不收探马估计,吴三桂是准备往北迂回,直扑我后方的息烽千户所。”
“息烽千户所!”
旁边张奕夫此时说道:“刘国公手里只有两个千总部,两千多人。燧发铳和甲胄还未换齐。吴三桂若全军压过去,刘国公怕是挡不住很久。”
程大略这时转过身来,拱手便道:“公子,咱们必须立刻派援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