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应锡率领骑兵大队带着孙可望尸体沿着官道缓缓而来,贵阳城北门外已搭起了一片白布棚子。
棚子不大,四面透风,冷风裹着若有若无的雨丝从布缝里钻进来,冻得棚下的亲兵们直跺脚搓手。
棚子中央停着担架,等着安放孙可望的尸身。
蜀王刘文秀站在棚下,披着一件半旧的玄色大氅,氅边沾了些泥点子。他昨日还在城外收拢溃兵,四处游走忙碌,还未来得及换。
此刻他却是静了下来,呆呆负手而立,目光穿过细细雨幕,望着远处官道上渐渐靠近的那队骑兵。赤武营的赤色旗帜在雨雾中显得格外扎眼。
世人皆知晋王李定国两蹶名王、威震天下,却很少提及蜀王刘文秀,他也是张献忠四大义子之一,更是其中年纪最小的一个。
此刻站在雨棚下的刘文秀不过三十来岁,正当壮年,身材高大结实,多年征战在他脸上刻下了几道深深的纹路,同是风刀霜剑刻出来的那种沧桑。
颧骨微凸,下颌线条柔和,颧骨上有一道浅浅的伤痕,那是保宁大战溃败时留下的,如今已经褪成了皮肤上一道淡白色的细线。
可此刻在这面目之上,那双眼睛里盛着的,是一种极少在这位大西军义子脸上出现的神情。
哀戚。
他看着义兄尸体由远及近,脸上不禁浮起挥之不去的黯淡。
交水大战后,李定国没有亲自追击孙可望,只派了少量部队尾随,明面上说的是“兵务繁忙、降军待整”。
但刘文秀很是了解这些两位义兄弟,李定国可以让孙可望的十四万大军灰飞烟灭,可以在阵前高呼“不打内战”瓦解对方,但他也没办法亲手把刀架在孙可望的脖子上斩下去。
刘文秀没有李定国那么复杂的感情,或者说更纯粹些。
孙可望对他而言就是义兄大哥,是那个当年在陕北的黄土坡上,分他半块干粮的大哥,那个在义父张献忠死后主动扛起大旗、带着兄弟们翻山越岭杀出一条血路的大哥。
只是后来孙可望变了一个人,逐渐变得专横跋扈、猜忌多疑、野心勃勃,但刘文秀记得的孙可望,还存有昔日大哥的影子。
即便后来兵戎相见,即便孙可望称帝之心已昭然若揭,即便刘文秀亲手在交水河滩上率军冲阵、与孙可望的驾前军杀得难舍难分。
可此刻,在看到郝应锡的骑兵带着对方的尸体缓缓走近,远远瞧见担架上的人一动不动,胸口的衣襟被血浸透后已干涸成了暗褐色,他还是忍不住一阵眩晕,随后长叹一声。
郝应锡却是没管他,只顾着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陆安面前,抱拳行礼:“公子,属下已将逆贼孙可望尸身带回,已与多名俘虏确认,是孙可望本人无疑。”
陆安点头,随即转向刘文秀示意他,刘文秀回过劲来点头没有说话,只是迈开步子,朝那副担架走去。
他盯着担架上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看了很久。雨丝落在孙可望的额头上,顺着眉骨流进他已经塌陷的眼窝里,再沿着颧骨滑下来,看上去像是在流泪。
刘文秀伸出手,用指腹抹去孙可望额上的雨水。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一个熟睡的人。
然后他直起身看向冯双礼,冯双礼也随之走了过来,低头一同看着这位昔日熟悉的人。
刘文秀长叹一口气,随即朝站在不远处、一直沉默不语的陆安拱了拱手,声音恢复了几分平稳:“请殿下将我义兄的尸身交给我们吧,虽最后我等还是闹得兵戎相见,手足相残,让天下耻笑,但他毕竟是我义兄。
我与王兄都想让他走得体面些,择一处好地方,打一副好棺材,按咱们西营的规矩体面安葬。葬仪一切从简,只想……只想尽最后一点兄弟的情分。”
陆安拱手回礼,语气诚恳:“蜀王说笑了,秦王虽误入歧途与孤兵戈相向,但他终究是西营宿将,与蜀王、晋王有兄弟之义。
孤此番出兵,只为支援蜀王你和晋王,也为平乱,不为辱尸。蜀王要安葬义兄,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又岂有阻拦之理?”
刘文秀深深看了陆安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转身便对自己身后的亲兵挥了挥手。
几个亲兵上前,从郝应锡手下手中接过孙可望的尸身,小心翼翼地搬到那副铺了白布的担架上。
冯双礼亲自蹲下去,用白布将孙可望的脸轻轻盖上。
随后刘文秀又对冯双礼低声嘱咐了几句。冯双礼听罢,神色一凛,转头对陆安远远地拱手一礼,随即便翻身上马,亲自带人护送孙可望的尸身进城,准备找棺材、备葬仪。
刘文秀目送他们进城,这才转过身来,朝陆安走近几步。
贵阳天上的细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冬日的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洒在两个人的肩头。
稍微平复心情后,刘文秀语气已经从方才的哀戚中平复过来